第127章 秦府(1/2)
翌日天光微熹,薄雾还未散尽,轻纱似的笼罩着荣国府的飞檐翘角,庭院里的青砖黛瓦上凝着点点露珠,被晨光一照,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府里的丫鬟婆子们已悄然起身,洒扫庭除的脚步声细碎而轻柔,惊不醒枝头沉睡的雀鸟。
贾恒的卧房窗棂半开,穿堂风携着几分秋露的清寒透进来,拂过案头摊开的书卷,书页微微翻动。
窗外的几竿翠竹随风摇曳,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紫檀木的八仙桌上。
桌上摆着四碟精致的小菜——翡翠色的拌菠菜上撒了些许白芝麻,油汪汪的酱肘子切得薄厚均匀,晶莹剔透的水晶饺里裹着鲜嫩的肉馅,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粳米粥,粥面上浮着几粒圆润的枸杞。
晴雯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比甲,衬得她肌肤胜雪,手里端着个细瓷小碗,里头盛着些开胃的酱菜,酱菜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秋香则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干净的银筷,小心翼翼地替贾恒布着菜,两人皆是敛声屏气,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晨间的宁静。
“爷,今日的粳米粥熬了足有一个时辰,糯得很,您多喝两碗。”
晴雯将酱菜往贾恒手边推了推,声音软和得像棉花。
秋香也跟着附和,眉眼间满是关切:“是啊,爷,您要多吃点,才能身子康健。”
贾恒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两人带着笑意的脸上,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费心了。”
他拿起勺子,刚舀了一口温热的粥送入口中,门外便传来了小厮的通传声,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谨慎:“恒少爷,老爷让您用过早膳后,去书房一趟。”
贾恒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粥咽下,颔首应道:“知道了。”
晴雯和秋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几分担忧——老爷这时候特意唤恒少爷过去,定然是为了昨日宝二爷在义学闹事的事。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老爷最看重规矩,宝二爷那般大闹,怕是惹得老爷雷霆震怒了。
贾恒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早饭,又净了手,取过一旁的青布帕子擦了擦唇角,这才整了整身上的素色长衫,理了理衣襟,缓步朝着贾政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檀香袅袅,氤氲着淡淡的书卷气,贾政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槐树出神。
老槐树的叶子已染上几分秋意,簌簌地落着,衬得他的背影越发沉郁,眉头紧锁,满脸都是化不开的郁色。
听见脚步声,贾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贾恒身上,那原本锐利的眼神,总算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你来了。”
贾恒躬身行礼,动作规规矩矩,语气恭敬:“孩儿见过父亲。”
“坐吧。”
贾政指了指一旁的梨花木椅子,自己也踱回了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坐下。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却觉茶水早已凉透,便重重地搁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惊得屋角的雀鸟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昨日宝玉在义学闹事的事,你都知晓了?”贾政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胸膛微微起伏着,“整日里不学无术,就知道跟那些狐朋狗友厮混,如今更是闹到了义学里,动手打人,还弄伤了自己,简直是丢尽了我们贾家的脸面!我贾政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顽劣不堪的逆子!”
贾恒垂眸静听,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待贾政的火气稍稍平复了些,胸腔的起伏不再那般剧烈,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沉稳:“父亲息怒。昨日孩儿回府后,已去怡红院瞧过宝玉哥哥,他额头的伤不算严重,只是皮肉之苦,太医也说了,好生休养几日便无碍。只是他受了些惊吓,又满心委屈,故而才闭门不出,谁也不肯见。”
贾政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委屈?他有什么好委屈的?分明是他自己行事莽撞,不分轻重!我今日唤你来,便是想问问你,你素来沉稳通透,心思缜密,可有什么法子,能教教这逆子,让他改改那些顽劣的坏毛病,肯安安分分地读些圣贤书,走一走科举正途?”
贾恒抬眸,目光诚恳,语气中肯,一字一句都透着深思熟虑:“父亲,依孩儿之见,宝玉哥哥并非冥顽不灵之辈,只是心性太过跳脱,又生来不喜那些枯燥的经义文章,反倒偏爱诗词歌赋、闺阁笔墨。那些圣贤书里的道理,并非他不懂,只是他不喜那般刻板的讲授方式。强行逼迫,怕是只会适得其反,惹得他越发叛逆,于读书一事,更是毫无益处。”
贾政眉头皱得更紧,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难不成由着他这般胡闹下去,将来一事无成,沦为旁人的笑柄吗?”
“孩儿不敢。”贾恒微微欠身,姿态愈发恭敬,语气却依旧不卑不亢,“宝玉哥哥心地纯良,最是嫉恶如仇,昨日之事,也是因金荣口出秽言,当众欺辱秦钟,言语不堪入耳,他才忍不住拍案而起,出手相助。这并非全然的顽劣,反倒是他重情义、有血性的性子使然。”
“只是他行事太过冲动,不懂得权衡利弊,只图一时之气,却不想会给旁人带来麻烦,也给自己惹来祸端。”贾恒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父亲不妨换个法子,不必一味斥责禁足。可以试着先顺着他的性子,许他读些喜欢的诗词,与那些清客相公们吟诗作对,待他心情舒畅了,再慢慢引导他看些经世致用的书籍,让他知晓,读书并非只是为了科举功名,更是为了明事理,辨是非,修身齐家。”
“再者,宝玉哥哥素来敬重父亲,只是不善言辞,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父亲若是能少些疾言厉色,多些温和教导,与他好好说上几句话,听听他的心声,他未必不会听进心里去。”
贾政沉默了半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把上精致的雕花,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若有所思。
他看着贾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赞许一闪而过,却被贾恒精准地捕捉到了:“你说的这些话,倒也有几分道理。罢了,此事便暂且按你说的试试。那逆子的禁足,便减去半月,至于抄书,也减到五十遍吧。若是他再敢胡闹,定不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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