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狼烟驿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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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掌柜,”周把总压低了声音,“这件事你报上去的时候,别提马匪的事。”
陈文强一愣:“为何?”
“你提了马匪,上面第一件事不是剿匪,而是查你——查你为何不走官道、为何不申请护卫、为何——”周把总顿了顿,“为何一个做煤炭买卖的商家,能拿出这么多银子的货。”
陈文强瞬间明白了。雍正朝对准噶尔用兵,军费浩繁,仅雍正年间就用银五千四百万两以上。朝中盯着军需这块肥肉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他陈家一个“暴发户”突然拿到军需订单,不知有多少人等着抓他的把柄。
“那我该怎么说?”
“就说——”周把总想了想,“遭遇了小型流寇,三五骑,已被击退。货物无损,按时送达。至于第一批货——”他看了一眼陈文强,“你就说还在路上,风雪阻隔,迟几日便到。”
陈文强盯着周把总看了三秒钟。这个素昧平生的武将,为什么要帮他?
周把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苦笑一声:“陈掌柜,你知道甘州大营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吗?以前的煤炉,烧一宿就散架,士兵轮流守夜取暖,冻伤减员比战损还多。你们陈家送来的第一批炉子——虽然只有一千口——但全营试用了半个月,没一口坏的。弟兄们说,终于能睡个整觉了。”
他拍了拍陈文强的肩膀:“你帮了甘州大营的忙,就是我周某人的朋友。朋友有难,我不能不管。但——”
周把总的声音更低了:“我只能帮你这一次。第二批货到了之后,你立刻回太原,不要再亲自押送了。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
陈文强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深在哪里”——问了,周把总也不会说。但他心里清楚,一个能把第一批货的路线、时间、货值摸得一清二楚的势力,绝不是什么马匪。
那是有人要借刀杀人。
或者说,借马匪的刀,杀他陈家的路。
辰时,甘州大营。
陈文强站在军营的物资接收处,看着清兵将一口口特制煤炉从车上卸下。负责验收的是一名文职官员,姓孙,三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陈掌柜,”孙官员翻着账册,“这批货比约定的晚了三天。”
“风雪阻隔。”陈文强面不改色。
“哦?”孙官员抬眼看他,“可我听说,黑水驿那边昨晚有些动静。”
陈文强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孙大人消息灵通。不过是几只野狼罢了,伙计们点了火把吓跑了。”
孙官员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陈掌柜不必紧张。在下不过是随口一问。这批货——炉子两千口,斧柄五百把,煤饼三千斤——数目对得上,质量—— ”他从一口炉子里掏出一块烧过的煤渣看了看,“比上一批还好。”
他合上账册,站起身来,走到陈文强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陈掌柜,怡亲王那边,有人替你说了话。但下次——”他顿了顿,“下次再有‘野狼’,记得提前报备。户部的账,不好平。”
陈文强心中一震。怡亲王胤祥?替他说话?他陈家什么时候入了怡亲王的眼?
但孙官员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货物签收完毕,陈掌柜请便。”
陈文强站在原地,望着孙官员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出发前二儿子陈浩然从京城托人带来的信。信上说,有人在都察院那边活动,准备弹劾陈家“以商贾之身攫取军需之利,中饱私囊”。陈浩然在信中写道——“父亲,京中暗流汹涌,有人在下一盘大棋。陈家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卒子。但卒子过了河,也能将死老帅。望父亲万事小心。”
陈文强当时没太在意。他觉得儿子在机关待久了,看什么都像阴谋。但此刻站在甘州大营的风雪中,他忽然觉得陈浩然说得对。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二十辆空车。车辙在雪地上延伸向东南——那是他来时的路,也是马匪出没的路,更是某个看不见的对手注视着的路。
“老赵,”陈文强说,“收拾一下,咱们明日一早就回太原。”
“这么急?”
“不急不行。”陈文强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有人在后面等着咱们呢。”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甘州大营连绵的帐篷和炊烟。营地里,士兵们正围着他送来的煤炉取暖,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那些脸让他想起了穿越前的世界——矿工们下班后围在火炉旁喝酒吹牛的样子。
不管这盘棋谁在下,棋子是谁,至少——
这些炉子,是真的能救人命的。
马蹄踏雪,一行人消失在西北的晨雾中。而他们身后,甘州大营的烽燧上,一骑快马正朝京城方向飞奔而去。马背上的人怀里揣着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八个字——
“陈家货至,计无所施。”
京城,某处深宅大院。一个身着玄色貂裘的中年人看完这八个字,面无表情地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过纸面,字迹化为灰烬。
“废物。”他说。
窗外,大雪纷飞。雍正七年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第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