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暗账与琴弦(1/2)
夜半三更,江宁织造府的账房深处,一盏孤灯将陈浩然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手中捧着的不是寻常账册,而是一本以靛蓝粗布为封的私记簿子。簿页边缘已磨损起毛,墨迹却依然清晰——太清晰了,清晰得令人心惊。三年来苏州、杭州、江宁三处织造衙门“协同采办”的丝绸、染料、金线,在这里呈现出另一种面目:数量虚增三成,单价上浮五成,而最要命的是那些盖着“内务府特需”印鉴的条目,竟有七成根本对不上宫廷历年贡品记录。
“这不是亏空,”陈浩然喃喃自语,指尖冰凉,“这是……一条足以绞死整个曹家的绳索。”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迅速将簿子塞入怀中,吹灭油灯,隐入书架后的阴影。月光透过窗格,将一道细长的人影投在地上——那人影在账房门外停留了足足十息,才悄然离去。
陈浩然屏住的呼吸缓缓松开,额间已沁出冷汗。他知道,自己触碰到的秘密,已经开始反噬。
同一时刻,十里外的金陵城西别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十二名身着各色云锦襦裙的少女端坐于回廊下,面前皆置楠木古筝。廊外庭院中,竟有三十余位衣着华贵的夫人小姐静坐聆听,丫鬟仆妇侍立后方,几乎将小院填满。
“今日教授轮指技法第三变奏,”陈巧芸一袭月白交领长衫,发髻只簪一枚白玉簪,立于廊前,“请诸位细听——”
指尖拨弦,一串清泉般的音符流淌而出。那不是传统《高山流水》的厚重,也不是《汉宫秋月》的哀婉,而是她融合了现代民谣轮指技巧与江南评弹韵味的独创曲调《秦淮烟雨》。琴音玲珑剔透,似雨滴击打青瓦,又似珠帘轻摇,间或转入一段活泼的跳跃,宛如画舫穿过桥洞时惊起的鸥鸟。
一曲终了,庭院中静了片刻,随即响起压抑着的赞叹声。
“妙极!”坐在最前的巡抚夫人微微倾身,“这轮指之技,竟能让单音生出层层涟漪,仿佛眼见着那秦淮河水纹荡漾。”
“更难得是曲意新颖,”盐运使家的嫡小姐轻声接话,“不似旧曲那般沉郁,倒有几分市井鲜活气。”
陈巧芸含笑行礼,心中却清明如镜。这三十余名“听众”,半数以上并非单纯慕名而来——她们是这十二名学员的母亲、姑母或长姐。自三个月前“芸音雅舍”开课,教授古筝新技的消息在官宦女眷圈传开,她便有意设计了这“月末雅集”:让学员展示所学,让家眷见证成效,更让那些观望者亲眼看见,这里的教学不是虚名。
这是她悄然铺开的“粉丝经济”:学员是核心用户,家眷是潜在客户,而每月不同的新曲目、新技法,则是持续的内容输出。已有三位夫人私下询问,能否让家中幼女也来“熏陶熏陶”,束修翻倍亦无妨。
然而散场时,一位落在最后的夫人却低声对她道:“陈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近日有些传言,说姑娘的技法‘过于新奇’,恐‘失了古意’。”她顿了顿,“听说,是应天府学里几位老乐正传出来的话。”
陈巧芸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谢夫人提醒。”
待众人散去,她才回到内室,展开兄长陈乐天晌午送来的密信。信是改良后的数字密码,译出后只有一行:
“木材行会设局,三日后鉴宝大会恐有诈。妹在金陵声名渐显,需防文人圈非议联手商界施压。万事谨慎。”
她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灰烬落入瓷盂。窗外暮色渐浓,金陵城的繁华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见暗处涌动的潮汐。
城南“天工阁”二楼,陈乐天正面对七块一字排开的紫檀木料。
油灯下,木料泛着幽深的紫黑色光泽,纹理细密如缎。为首的老师傅姓郑,在江宁木行做了四十年,此刻却眉头紧锁:“东家,这七块料,老夫看着……都像真的。”
“都像?”陈乐天蹲下身,手指抚过木料截面。触感温润,重量沉实,甚至能闻到那股特有的檀香——不,仔细分辨,其中三块的香气过于甜腻,少了紫檀那股子清冽的涩意。
他忽然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只白瓷碗,倒入半碗清酒。“郑师傅,借火镰一用。”
纸条点燃,凑近木料表面。真正的紫檀遇火,烟色青白,香气不变;而仿料通常会做油浸处理,烟会发黑,气味混杂。这是他在现代从一位老匠人那里听来的土法,简单,却有效。
三块木料在火焰靠近时,表面竟微微泛起油光。
“浸过桐油,”陈乐天冷笑,“再以药汁染色做旧,好手段。”他转向郑师傅,“这批货是谁牵的线?”
“是行会的周副会长,说这是他从福建老关系那里挖来的‘窖藏老料’,因急着用现银,才低价出让。”郑师傅额头冒汗,“定金已经付了三成,五百两。三日后鉴宝大会,行会几位元老都会到场,当场验货付尾款,还要签下独占供货的契书。”
陷阱。陈乐天瞬间明了。
木材行会对他这个外来者抢占高端紫檀市场早已不满,此番设局,若他在鉴宝大会上“走眼”买下假料,不仅损失数千两银子,更会信誉扫地;若他当场识破拒付,则会得罪整个行会,落下个“疑心重、难合作”的名声,日后在江南举步维艰。
进退皆危。
他踱到窗边,望向夜色中的秦淮河。河上画舫流光溢彩,丝竹声隐隐飘来。忽然想起年小刀离京前说的话:“江南生意场,明面讲规矩,暗地里……比的是谁的消息快、手段活。”
消息。
陈乐天转身:“郑师傅,你可知周副会长最近常去哪些地方?有没有……特别的开销?”
老师傅一愣,思索片刻:“倒是听人说过,周副会长上月赎了个扬州瘦马,安置在桃叶渡边的小院,花销不小。还有,他儿子最近好像迷上了斗鹌鹑,一场输赢上百两。”
娼妓、赌博,都是吞金的窟窿。行会副会长年俸不过二百两,哪来这些闲钱?
陈乐天心中有了计较。“劳烦师傅,明日一早去找两个机灵人,一个去桃叶渡打听那院子的来历和开销,一个去鹌鹑市盯着周家公子。”他顿了顿,“记住,只打听,不惊动。”
郑师傅应声退下。
夜深人静,陈乐天取出特制的密码本,开始给北方的父亲和金陵的兄妹写信。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将危机、对策、需协查的事项一一加密。写完三封,窗棂已透出青灰色。
黎明将至,而风暴正在酝酿。
织造府那边,陈浩然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怀中的私记簿子如一块烙铁。他明白自己必须做出选择:装作不知,继续在曹府当个安稳幕僚,待东窗事发时随船沉没;或者设法将簿子送出去,但一旦被察觉,立时便有杀身之祸。
更棘手的是,今日午后曹頫突然召他去了内书房。
这位织造大人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眼底却布满血丝。他指着案上一摞账册:“浩然,这些是预备呈送内务府的年度奏销册,你再看一遍,务求……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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