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丝弦下的暗账(1/2)
陈浩然在曹府账房中翻到一本蓝皮簿子,里面用暗语记载的数目让他手心冒汗;与此同时,陈巧芸的“芸音雅舍”门外,天未亮便排起了闺秀们的马车长龙;而千里外的陈文强,正对着一纸诉状冷笑——炭商的伎俩,他早在三百年前就见识过了。
江宁织造府的账房设在西跨院最里间,窗棂窄小,终日需点灯。陈浩然坐在榆木大案后,面前堆着半人高的黄册与流水簿,墨臭混着旧纸的霉味,沉甸甸地压人呼吸。
他已在此核对了三日。
曹頫交办的是去年春季贡缎的核销账目。表面看,银钱、物料、人工,一笔笔皆清楚明白,与内务府回执亦能对上。但陈浩然现代人的财务直觉,总觉得哪里透着别扭——太整齐了,整齐得像精心排演过的戏文。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瞥向墙角那口黑漆木柜。那是昨日午后,曹府老库吏赵三抱来的一摞“陈年旧底”,说是或许有用。柜未上锁,铜扣已锈。
心中一动,陈浩然起身走了过去。
柜内杂乱堆着些更早的账本、废稿、乃至无关的礼单。他耐心翻检,指尖忽然触到一本略硬的封皮。抽出一看,是册蓝布面簿子,无题签,页角微卷,显是常被翻阅。
翻开首页,空无字迹。再翻,仍是空白。
他蹙眉,就着窗孔透进的微弱天光细看纸面——有极淡的划痕。取过桌上拓印用的朱砂拍子,极轻地扑上一层绯色粉沫,再以软布拂去余粉。
字迹显形了。
不是汉字,是一串串古怪符号:○△□☆,夹杂着干支与数字。每页顶端标着月份,从康熙五十八年至雍正元年皆有。数字庞大,动辄数千两,旁注小字倒是汉字,却语焉不详:“鹤翁”、“西园”、“石料”、“南巡旧补”……
陈浩然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他认得出这种手法——现代企业做内账时,也有类似代号与简记。这蓝皮簿,是曹家不愿示人的私账。
指尖有些发凉。他迅速翻到最近一页:雍正元年冬月。符号记录下,是一笔“△□○”支出,白银八千两,旁注“年节敬上”。再往前,夏月有“☆○△”项,一万二千两,注“园工”。
八千、一万二……这些数目远超寻常人情往来或工程用度。而那“敬上”的对象,又是谁?
账房外传来脚步声。陈浩然急速将簿子塞回原处,掩好柜门,刚坐回案前,门便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曹頫身边的长随曹安,四十许人,面白无须,总挂着三分笑:“陈先生还在忙?老爷方才问起,说若核得差不多了,便请去花厅一趟,有几位苏州来的客商,要谈今秋的绸样。”
陈浩然起身,神色如常:“快好了。请回老爷,我片刻便到。”
曹安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尤其在黑漆木柜上顿了顿,笑意不减:“那您先忙着。”说罢退了出去,门轻声合上。
陈浩然静立片刻,耳听得脚步声确实远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背脊上一层薄汗,凉津津地贴着里衣。
那本蓝皮簿,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他的记忆里。
金陵城南,鸣羊胡同深处,原本僻静的一段,这几日天未亮便喧腾起来。
一辆辆青帏小车、油壁轻轿,挨挨挤挤停在巷中,前后绵延半里有余。车轿旁立着穿戴体面的丫鬟婆子,低声交谈,目光却都投向胡同尽头那扇新漆的朱红小门。
门楣上悬着匾,黑底绿字:“芸音雅舍”。
门未开,已有人轻叩。坊主陈巧芸的贴身丫鬟碧菱从门缝探出半张脸,声音清脆:“各位小姐姑娘,请再稍候。辰正开门,规矩昨儿都说了,按帖子序号进,一次只五位,每位可带一名侍女。”
人群微微骚动,却无人敢高声。能在此排队的,皆是江南有头脸人家的闺秀,自矜身份。
院内,陈巧芸正对镜整理衣襟。她穿了一身淡蜜合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简单绾起,插一支白玉簪,清爽利落,又别致。
“小姐,外头少说也有三十来人。”碧菱回来,咋舌道,“昨日放出二十个‘首月亲授’名额,竟来了这么多。”
陈巧芸勾了勾唇角。她效仿现代“饥饿营销”,又打出“曹家老夫人称赞”“曲艺新奇清雅”的名头,再借前几场宴席积累的人气,果然引爆了金陵闺秀圈。这“芸音雅舍”不只教筝,更是社交场、时尚地。她设计的“预约制”“小班课”“雅集沙龙”,对困于深闺的女子而言,无异于透进新鲜空气的窗。
“按序请前五位进来吧。茶点备好,琴室再检查一遍,香换清雅的梨花香。”
“是。”
辰正,朱门轻启。五位华服少女在侍女簇拥下步入,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庭院不大,却精心布置:青砖铺地,角落竹影婆娑,一架紫藤正开得烂漫。正厅敞亮,窗下摆着五张改良过的筝——琴首略低,岳山加高,更易发力,面板弧度也调整过,音色更清越。
陈巧芸迎上前,微笑行礼。她现代学音乐教育的底子,结合这数月对古琴筝的钻研,自有一套深入浅出的法子。不讲玄虚术语,先从识弦、坐姿、指法基础教起,强调放松与乐趣。又亲手演示了一段她改编的《茉莉花》融合江南评弹小调的新曲,指尖流淌出的旋律既熟悉又陌生,婉转清丽,听得几位少女目眩神迷。
“陈姑娘这曲子,似曾在哪儿听过,又全然不同,真是妙极!”一位穿水红衫子的少女忍不住赞道。
“音乐本无定法,适合自己的心境,便是好曲。”陈巧芸温言道,随即引入今日基础指法练习。
课间休憩时,丫鬟奉上茶点。一位姓李的小姐,父亲是江西粮道,试探着问:“听闻陈姑娘兄长,如今在织造府曹大人幕中?”
陈巧芸心思微转,笑容不变:“家兄确实在曹大人处学习历练。李小姐消息灵通。”
“曹家诗礼簪缨,令人向往。”李小姐轻叹,不再多言,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色。
陈巧芸捕捉到了。近来,这类旁敲侧击的打听,已非一次。曹家这棵大树,外人看着仍枝繁叶茂,可嗅觉灵敏的,似乎已闻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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