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惊雷无声(2/2)
这封信用的是只有他们兄弟几人才懂的、掺杂了现代术语和暗语的表述。“甲三方案”即全面蛰伏,切断与陈浩然在官面上的一切关联,同时动用李卫这条高级人脉,不着痕迹地表明陈浩然虽在曹府任职,但心系朝廷法度,且其才(尤其是那些基于现代知识优化过的政策建议)或可为朝廷所用。而提前准备好的“家书”和“避税策论”,则是证明他“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实物证据,旨在将他与曹家的“经济问题”彻底剥离。
信由谁送出去,是另一个考验。他不能动用府衙的信使,那等于自投罗网。他走到窗边,对着后院一株老槐树,看似无意地整理了一下窗台上那盆长势不佳的兰花。这是给家族安插在府内底层仆役中的“眼睛”发出的信号。半个时辰后,一个负责倒夜香的老哑仆,蹒跚着经过他的值房,顺手带走了塞在门缝暗格里的信。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如同水滴融入江河。
接下来的几天,陈浩然表现得愈发低调勤勉,只处理自己分内最不敏感的事务,对于任何打探和拉拢,都报以职业性的微笑和无可奉告的态度。他甚至在一次非正式的盘查询问中,“无意”间透露了自己曾因改进公文格式,得到过北京某位大人(隐去怡亲王名号)的随口嘉许。这模糊的信息,配合他干净得近乎透明的背景(家族早已为他编织好),以及李卫方面可能传来的、某种程度的“关照”,让负责初步筛查的官员,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上了一个代表“待观察,暂无大碍”的符号。
抄家的那一天,终究来了。甲胄鲜明的兵丁如潮水般涌入织造府,呵斥声、翻箱倒柜声、女眷隐隐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陈浩然和所有幕僚、属官一样,被集中看管在一处偏院,听候发落。他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曾经象征着权势与富贵的屏风、瓷器、书画被粗暴地登记、封存、抬走,内心涌起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历史巨轮无情的敬畏,也有一种穿越者独有的、见证历史的荒诞感。他想起了那个尚在稚龄、或许正惊恐地躲在母亲身后的曹雪芹,心头百味杂陈。“巨巨,你的苦难,才刚刚开始啊……”他默默叹息。
审查结果公布时,大部分人面如死灰。陈浩然的名字,却在“革去职务,遣返回籍,不予追究”的名单中。他成功地从一个即将崩塌的体制内幸存了下来,如同一片被狂风从朽木上吹落的树叶,轻飘飘地落在了安全地带。同僚们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惊疑、羡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他默默收拾好自己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其中最重要的,是他那本记录红学见闻和官场感悟的私人笔记。走出织造府那扇朱红色大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曾经的“红楼”梦碎之地,如今只剩下肃杀和凄凉。家族的马车已在街角等候,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了陈文强沉稳的面容。
然而,就在陈浩然即将踏上马车,彻底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瞬间,一匹快马飞驰而至,一名穿着不同于江宁兵丁服色的骑士勒马停在他面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最后落在陈文强脸上。骑士并未下马,只是抱拳一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陈先生请留步。怡亲王门下,有书信一封,请先生亲启。”
陈浩然伸向马车踏板的那只脚,顿时僵在了半空。怡亲王胤祥?他为何会在此刻,派人送来书信?是福,还是祸?刚刚脱离虎口,前方等待他的,是坦途,还是另一个更庞大的、未知的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