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基石(1/2)
暮色沉降,如稀释的墨汁涂抹着新家园基地粗砺的轮廓。核心居住区那栋由厚重混凝土与再生金属构筑的小楼,窗内透出的暖黄灯光,在愈发浓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兀。这光晕并无寻常人家的暖意,更像精密仪器稳定运行的指示符,冷静地标示着一项正在进行中的、关乎种群延续的特定程序。
楼内,空气里飘散着消毒水与廉价高效清洁剂混合的气味,刻意掩盖了人类生活本应有的更复杂气息。墙壁光秃坚固,唯一的“装饰”是走廊上列出每日营养配给与严格作息时间的表格,字体工整,透着一丝不苟的秩序感。
在这里,个体的情感与过往,被一种更宏大、更冰冷的必要性所稀释与规训。张扬的出现,并非源于情欲驱动,而更像一种定期的、不容置疑的职责履行,如同工程师校验关键设备,或将军巡视战略节点。他褪去白日劳作沾染的尘埃与金属锈味,换上洁净衣物,这个过程本身便是一种仪式,将外界的纷扰与室内的特定任务清晰分隔。
柳瑛与李慧通常在场,角色模糊地介于助手、见证者与参与者之间。柳瑛保持着近乎刻板的冷静,负责核对流程细节,确保一切符合那个未明言却无处不在的“计划”要求。她的动作精准,眼神却时常掠过窗外深沉的黑暗,仿佛在计量某种无形的进度。偶尔与张扬目光短暂交汇,其中没有嫉妒,也无温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共享着某个沉重秘密的疲惫理解,以及一丝对自身角色定位的茫然。
李慧则显得更为不安。她试图用琐碎的忙碌掩饰内心的波澜,整理床单的指尖有时会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向那几位年轻女子的眼神,混杂着过来人的怜悯、难以言喻的愧疚,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于这种被严格安排的“重要性”的微妙复杂心绪。她的存在,为这冰冷的场景添上了一抹属于人性的、柔软的阴影,但这阴影却更反衬出周遭环境的坚硬与绝对。
那七位被选中的“夏娃”,是这场静默仪式的核心,却也是最缺乏自主话语权的存在。她们的面容在恒定灯光下显得年轻,甚至残留着些许未褪尽的稚气,但眼神深处却早已熄灭了同龄人应有的灵动光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沉寂,或是努力维持表面配合下难以掩藏的惶惑与计算。
值得注意的是,这七位女性的生理特征,在012(枢机)基于基因库数据与生存概率模型进行的筛选中,被视为具有特定“优势”的指标。她们普遍具备较为丰腴的体态,尤其是胸脯发育显着超出平均水准。这并非出于审美考量,而是在012的冷酷算法中,此类特征往往与更旺盛的雌激素水平、更充足的潜在哺乳能力以及可能更优的产后恢复力相关联——这些都是影响“繁殖计划”成功概率与后代存活率的硬性参数。
因此,在灯光下,她们被统一发放的宽松衣物难以完全遮掩那过于饱满的轮廓。这种被算法量化的“丰产”象征,在此刻却更凸显出一种物化般的悲凉。有的女子顺从地接受着一切,目光空洞地望向天花板,仿佛灵魂已从这具被赋予“使命”的躯壳中抽离;有的则努力表现出配合姿态,但那刻意放松的肢体与闪烁不定的眼神,却暴露了内心的恐惧与精于生存的计算——计算着如何能更好地活下去,或许还能为自己争取到稍好一点的生存资料。她们之间交流甚少,一种无形的隔阂与沉重的静默弥漫在空气中,每个人都被单独困于自身的命运孤岛。
整个过程,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中进行。没有温情脉脉的言语,没有情感上的交流,只有必要的、功能性的接触和偶尔响起的、关于身体状况或流程确认的简短、低语般的问答。它彻底剥离了所有浪漫的外衣,将其还原为一种最原始的、关乎物种延续的生物行为,并被置于一个充满规划与目的性的冰冷框架之内。
在这里,关于爱情的诗篇被简化为生理学图表,繁衍的本能被擢升为冷酷的战略。人们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承担起延续文明火种的责任,却在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磨损了文明赋予人性的、那些最微妙复杂的情感纹理。这便是末日的悖论:为了生存下去,有时不得不践踏那些使得生存值得珍惜的细腻感知。
当一切结束,张扬会沉默地起身离开,背影重新融入走廊的阴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项必须完成的、多少令人疲惫的工作。柳瑛与李慧则会留下来,进行一些收尾的安抚与必需的数据记录工作。灯光依旧恒定地亮着,照耀着这片承载着未来希望、却也弥漫着现实荒诞的空间。新的生命或许会由此孕育,但在这个过程中,某些属于旧日人性的东西,也正悄然发生着不易察觉的改变,如同被细微却持续的风沙缓慢磨损的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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