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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天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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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殿。

天将破晓时。

道医走向床榻。

他先查看了慕别的瞳孔、舌苔,再次细诊脉象。

这一次,他诊得格外久,眉头越皱越紧。

“除了急惊与心火,还有别的。”

道医收回手,

“他体内积有数种药性,彼此冲撞纠缠。‘逆乾坤’自不必说。还有长期服用的安神药物,剂量不轻,但似乎……并未完全起效,反而与惊悸之症形成了拉锯。”

他顿了顿,鼻翼微动,“还有一种……很淡的‘醍醐香’残留。”

“此香能松人心神,于昏沉中吐露真言,常用于刑讯或……窥秘。”

“陛下真是……事无巨细,连梦中呓语都要掌控。”

乔玄神色不变,并未否认。

“最麻烦的,”

道医指尖虚点慕别周身几处大穴,

“是另一种药力。它深入骨髓,改易的不仅仅是面容,甚至……在缓慢重塑骨相轮廓,调整肌理走向。此药必然伴随刮骨剜髓之痛。”

“草民若没猜错,此药当有一个骇人名字——”

他抬眼冷冷道:

“‘塑形蚀骨丹’,对吗?或者陛下有更雅致的称呼?”

“服用此丹者,需承受经脉如被寸寸撕裂、骨骼似被重锤打磨的非人之苦,三日一周期,周而复始,直至形神皆‘像’。”

“陛下可知,能长期承受此痛而不疯不溃者,心志之坚韧,远超常人想象?”

乔玄记忆中浮现某些被刻意忽略的画面,那些记录着身体每一分变化的训练卷宗。

“那又如何?”

“既是工具,便要合用。磨刀砺石,自有其过程。”

道医:“工具?陛下,您让一个活人忍受蚀骨之痛,只为变成另一个人的影子。而这个人——”

他的目光在慕别与乔玄毫无愧意的脸上来回扫视,

“——恕草民直言,他恐怕与陛下并无血缘关系。反倒与冰棺中那位……有七八分神髓契合。”

道医眼中讥诮更浓:

“所以,陛下不仅找了个替身,还找了个……‘儿子替身’?”

“放在身边,既当儿子训,又当……呵,草民说不下去了。”

“陛下这癖好,当真旷古烁今。”

乔玄的眼神骤然冰冷,

“他不是替身。”

“他、就、是、慕、别。”

道医挑眉。

一个需要服用“塑形蚀骨丹”来改变形貌的人,怎么可能是真正的太子?

他只当这是乔玄偏执的疯话,是帝王不愿承认自己在玩弄“赝品”的可悲自尊。

就在他心中充满荒谬与讽刺时,昨夜“望气”所见的那“绝嗣之相”,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感知中。

那存在于乔玄气机深处的枯败与阻断,如此鲜明。

眼前这个偏执的帝王,自身嗣续之能恐怕早已被废。

而他怀中这个正在被用各种药物雕琢、折磨的“替身”,腹中所怀的胎儿……

如果真是乔玄血脉所系(尽管道医对此深表怀疑,但“逆乾坤”的存在让一切皆有可能),那很可能就是乔玄此生最后一个子嗣了。

乔玄啊乔玄,你践踏人命,玩弄血肉,妄图掌控一切繁衍与创造,殊不知自己的根早已被人暗中斩断。

“醍醐香残留,塑形丹药力,逆乾坤的改造,安神药的冲撞,外加此次急症惊悸……”

“强行镇压疏导,或有反弹倒灌之险,或会损伤其余神智根本,使他真的成为一个空壳。”

那总比烧死了好。

“陛下可知,此术并非抹去,而是‘归墟’?”

“潮汐有信,墟谷亦非无底。何时回流,卷起何物,非人力可尽控。”

届时他已认主。

“而且,术力对腹中胎儿的影响,阴阳未定,胎元稚嫩,亦难预料。”

孩子,还会再有的。

他看向乔玄,最后一次确认:“陛下,可想清楚了?”

乔玄沉默着。

他伸出手,指尖沿着慕别的鬓发下滑,最后停在对方的唇上。

这具身体,从每一寸骨相的打磨,到情动时喘息的角度,都耗费了他无数心血。

它不能毁。

毁了,意味着他“创造完美”的能力被证明存在缺陷——这是比失去更无法忍受的失败。

“施术。”

“若有反噬,朕担着。”

“至于胎儿……”

他手掌覆在慕别的小腹上。

“……也必须保住。”

道医不再多言。

他端起那三盏已过秘法处理的血。

口中古调再起,手指蘸血,开始在慕别额心、胸口、掌心绘制繁复的符纹。

乔玄退开几步,站在镜阵的边缘,看着这一切。

——————

整座皇宫是被一种陌生的气唤醒的。

沉檀、降真、乳香、安息香、龙脑、苏合、青木、白芷、甘松、川芎……数十味香料按古方配伍,在殿外巨大的露天铜炉中焚了一夜,此刻余烬犹温,烟气自炉口升腾,盘绕过殿宇飞檐。

紫宸殿香气太盛,盛到连殿内熏笼里每日更换的御用香饼都失了颜色,盛到早起洒扫的宫人经过炉边时,都要屏息快步。

老监正宋寅立在炉前,看着道童们以长柄香杓添香。

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袍子,整个人在香雾里站得笔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脊的冷汗,已浸透了中衣。

昨日深夜,陛下召他。

“着钦天监择吉,于紫宸殿前设罗天大醮。用最高仪轨,请三境尊神,万天帝驾。一应所需,内库支取,不必奏报。”

他当时便跪下了:

“陛下,罗天大醮乃为江山社稷、万民祈福之大典,需斋戒沐浴,择定吉日,筹备经年……”

“吉日本月廿三。”

陛下打断他,

“斋戒从明日始。所需物料,三日内备齐。延请的道官,就从京郊白云观、玄都观、玉清观遴选,要修为最高的。告诉他们——”

陛下顿了顿,

“此番醮事,不为社稷,不为万民。”

“只为一人。”

宋寅猛地抬头。

“太子缠绵病榻,邪祟侵体,需借天地正炁,荡涤宫闱,安其神魂。”

“亦……”

乔玄顿了顿,

“正名分。”

“生辰,朕给你。”

一张素笺,从御案后推来。

老监正疑惑,太子殿下生辰他早已烂熟于心。

老监正上前,双手接过,就着烛火细看。

只看一眼,他浑身的血就凉了。

那上面写的生辰——

不对。

太子殿下降于腊月十八子时。

甲寅、丁丑、壬辰、庚子。

乃壬水通河,龙潜于渊之象,虽受父星压制,然贵气天成。

这是载入玉牒、祭告过太庙的时辰。

可这笺上写的……

癸未、庚申、丁酉、丙午。

他在心下排了盘。

此造……丁火昭昭,文星照命,有辅弼之才。

丁酉日,凤凰之象,却是笼中凤!

容貌绝伦,必为世所瞩,然日时桃花皆临凶地。

这是以色侍人、反被色伤的极致凶相!

年上七杀带刑,出身卑苦,一生必被强权掌控、掠夺……

宫中早有隐晦传言,说安乐宫的柳氏子,容貌与太子殿下肖似得诡异……

难道,这八字就是他的?!

若真如此,那这“丙午”凶煞……

丙火劫财,象征的莫非是太子殿下本人那强势灼热的命格?

更骇人的是……

“墙外桃花”,主姻缘关系复杂。

那这丁火子息宫的羊刃血光……

难道……

老臣不敢再想!

且这午火桃花在时,与子女宫并临羊刃……此子之“美貌”与“子息”,竟是同源一煞,皆指向血光之灾!

再将太子八字并置,看到“丁壬合”,心中倒抽一口冷气。

二造相并,丁壬作合,如灯投水,光影交融。

这丁火桃花之煞,竟天然与殿下命星相合!

殿下的“财”(丁火),便是这人的“命主”!

此人命中有“代主受刑”之厄,竟是天定的……“替星”?!

这……这分明是上天为殿下备下的“渡劫之舟”、“替身之偶”!

这影子终其一生,精气神都将被太子汲取殆尽。

老监正突然想起元后死的那一夜,陛下问他时,他当时正因连日观星着了风寒,喉间发痒,却不敢在御前咳嗽,憋得眼前都泛了黑星。

“这世上,有没有可能造出一面完全按照心意打造的镜子?”

监正不解。

乔玄换了个问法:

“朕想要一个人。有柳惊鸿的骨,但不要她的逆鳞;有她的形,但不要她的冷硬。要温顺,要柔软,要……完全属于朕,从里到外。”

监正冷汗涔涔:

“陛下,人非器物,岂能……”

“朕知道人非器物。”

乔玄打断他,眼神却亮得骇人,

“但如果是朕‘造’出来的人呢?如果朕从最初就参与他的塑造,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朕的意志,让他每一寸血肉都刻着朕的痕迹——那他算人,还是算朕的延伸?”

……

那句关于“造镜子”的问话,混着他自己缺氧的耳鸣,听起来嗡嗡作响,极不真实。

此刻,捏着这要命的八字素笺,那股当年强行咽下的咳意,竟毫无征兆地再次涌上喉头,令他猛地佝偻下腰,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宋监正。”

“这八字,可看仔细了?此番醮事,关乎东宫安危,社稷未来,容不得半分差池。”

“青词、表文、所有需用生辰之处,皆以此为准。”

“陛下!”

宋寅以头触地,

“臣万死!太子生辰关乎国本,玉牒所载,天下皆知!若以他时上告天地,恐、恐神不享,反招……”

“神享不享,看的是朕的心意,不是时辰。”

陛下从御案后起身,他停在宋寅面前,俯视着他。

“宋寅,你入钦天监多少年了?”

“回陛下,三十……三十有七年。”

“三十七年,观星测象,推算历法,可曾真正‘看懂’过天意?”

宋寅伏在地上,不敢答。

“朕告诉你,天意从来晦涩。它像一面镜子,你是什么,它就照出什么。”

“朕要它看见的,是朕‘认定’的太子,是朕要它‘庇佑’的人——至于这个人究竟生于何时,叫何名字,重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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