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心镜(2/2)
“让它来吧。”
“朕的江山若真要倾覆,也必是倾覆在朕亲手创造的、最瑰丽奇诡的‘作品’手中。这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圆满?”
他拿起那页绝笔,走到灯烛旁。
火光映着他俊美而冷酷的侧脸。
“写得真好。好到……朕舍不得让第二个人看见。”
然后,他让火焰舔舐纸张的边缘,但不是完全烧毁,而是只烧掉最后的署名,留下正文和批注。
“但这些字,朕要留着。尤其是‘双身天子’、‘未央宫’这几句。”
他将烧损的绝笔,轻轻放在一旁那套早已备好的、属于柳惊鸿的皇后翟衣之上。
纸张的焦痕与衣袍的金线,形成诡异的映衬。
“闻人渺用笔墨写了绝笔。今晚……”
他转向慕别,目光落在其眉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点即将被画上的朱砂。
“……朕会用另一种方式,‘写’下回应。”
正红蹙金绣凤祎衣,五彩璎珞,以及一顶璀璨的凤冠。
旁边还有妆奁,胭脂水粉,眉黛口脂,一应俱全。
“这是她不要的。”
乔玄抚过那华美沉重的织物,
“她至死,都不肯穿这身皇后冠服,不肯戴这顶凤冠。她说,这不是荣耀,是裹尸布。”
他拿起那件祎衣,展开。
衣袍宽大,但腰腹处明显经过特殊剪裁,预留了舒展的余地。
“但她忘了,衣冠是死物,穿在谁身上,便是谁的命。”
乔玄将衣物塞进慕别怀中,语气不容置疑,
“穿上它。朕要看看,她拒绝的,穿在你身上……在朕眼前,在这镜子前,会是什么模样。”
乔慕别抱着那冰冷的锦缎,指尖陷入繁复的绣纹。
他看向冰棺,
“父皇……”
声音艰涩。
“嗯?”
乔玄好整以暇地等着。
“您是要儿臣……扮作母亲?”
他问出这句话时,胃里一阵翻搅。
“扮?”
乔玄笑了,他走到镜前,手指划过光滑的镜面,
“慕别,你还是没明白。不是“扮,是“证’。”
他回身,目光如炬,烧灼着慕别。
“证明她的抗拒多么徒劳。证明她的诅咒多么可笑。”
“证明她的血脉,最终会穿上她不屑的华服,承欢于她诅咒的人榻前,孕育她誓言要断绝的……王朝延续。”
“您就这般恨她?”
“恨?朕怎么可能恨她,朕爱她还来不及。”
“父皇,你并未真正爱过一个人。”
“你只是恨,恨她是第一个打破你棋局的人。”
“你喜欢玩弄人心,却不料……也会有棋差一招的时候。”
“只因……她是第一个脱离你掌控的人。”
“您就要这般,折辱她,折辱她的亲人、子嗣、后代……”
“折辱?”
“不……朕只是想看看何是‘偏教嬴政扮蛾眉’。”
他走近,亲手解开慕别的系带。
“穿上,让朕看看,也让她看看……”
乔慕别想推开他,却听到耳边极轻的一句,
“你若不穿……我就寻安乐宫那个、或者华清宫里的人来穿。”
(为什么不补好,他会发现的。
“可是什么都完美无缺,那我就真的……彻底成了他的作品。”
“这一点不完美,是我给自己留的记号——看,这里还有一点‘我’的痕迹。”
“可就连这个‘不完美’,也是他训练出来的——他教过‘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留下破绽’。”
“我连反抗他的方式,都是他教的。”
“而这,或许就是他为我预留的,最后一点‘像人’的滋味”)
衣物一件件加身。
里衣,中单,祎衣……
每一层都带着陈旧香料的气息和历史的重量。
乔玄亲手为他系上每根衣带,调整每处褶皱。
衣袍的腰腹处有巧妙而宽松的余地。
乔玄为他戴上凤冠,“看,多合身。仿佛这衣裳等了二十多年,等的就是你。”
凤冠压上头顶,垂珠摇曳,撞击出细碎清音。
乔玄将一面铜镜举到他面前,
“瞧瞧,像不像……当年瑶华殿里,那个一身傲骨、誓不低头的柳惊鸿?”
乔玄亲手为他敷粉描眉,点染唇脂。
镜中的人影,在皇后冠服的加持下,轮廓与棺中身影产生了骇人的重叠。
只是那双眼,依旧盛着属于“乔慕别”或“柳照影”的惊痛、屈辱与未熄的火。
乔玄满意地后退一步,打量着镜中并立的影像——冰棺里封存的红,与镜前鲜活的红。
“完美。”
他叹息,面对绝世无双的藏品。
“现在,转过去,看着镜子。”
乔慕别被迫转身,面向那巨大的水银镜。
镜中,他盛装,乔玄的身影出现在他背后,玄袍与他的红妆纠缠。
乔玄牵着他,停在冰棺前。
棺内,柳惊鸿的容颜凝固在时光里。
“惊鸿,”
乔玄对着棺椁开口,
“你看,朕把你的血脉……养得多好。”
他的手覆上慕别的小腹,话语却仍朝着冰棺:
“你说柳氏血脉会终结乔氏江山?你看错了。你的血,会融进朕的血里;你的恨,会孕育出朕的子嗣。”
“这江山,将来会流淌着混合你我骨血的生命……这算终结,还是……永恒?”
乔玄用笔蘸取殷红朱砂,他对朱砂的色调不满意,亲自调试:
“太艳则俗,太淡则隐。要像心头的血,将凝未凝之时。”
“你母亲这里,有一点天生的朱砂痣,像滴不肯干的血泪。”
笔尖落下,先是一点冰凉,随即,那朱砂竟像活物般渗入皮肉,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鼻端萦绕的是极其浓郁的血气,比起颜料,更像是从他自己心口剜出的血。
“朕今日,给你也点上。这不是痣,是门扉。开通往过去的门,让今夜的你……更“完整’。”
镜中映出的人影,红衣如火,金冠巍峨,眉间一点血红,在幽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也诡异绝伦。
他忽然低笑:
“慕别,她的是天赐,你的是……朕赐的。”
乔玄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一如往常,掌心覆上他祎衣下隆起的弧度。
另一只手,却捏着他的下巴。
“看,”
“你看,镜子里是谁?”
镜中人,红衣金冠。
乔慕别伸手触摸镜面,
那一刻,他忽然分不清:
是自己在镜外触摸镜中的倒影,还是镜中的倒影在触摸镜外的自己?
界限消融了,如同水银镜面流淌的边界。
“是……儿臣。”
他艰难地回答。
“不对。”
乔玄的嘴唇贴上他染了胭脂的耳垂,轻轻啃咬,留下湿痕。
“再猜。”
他的手开始游移,隔着厚重的祎衣,也能精准施加压力。
“是……慕别。”
“还是不对。”
乔玄低笑。
他带着慕别的手,一起按在冰棺冰冷的表面上。
“感受一下,她在这里,看着呢。”
棺椁的寒意穿透掌心,直刺骨髓。
乔玄的手已经探入繁复的衣襟,寻找温暖的肌肤。
他的吻落在慕别颈后,那里曾经有柳照影的胎记,如今被脂粉覆盖。
“告诉朕,现在镜子里的人……该叫什么名字?”
他一边逼问,语气充满了恶意的玩味。
乔慕别在镜中看到自己眼眶迅速泛红,呼吸开始紊乱。
华服沉重,禁锢着身体,也仿佛禁锢了灵魂。
他感到自己正在被撕裂———部分是乔慕别,一部分被迫走向柳惊鸿的幻影。
“不……知道……”
他摇头,发髻上的凤冠珠翠晃动。
镜子冰冷地映照着一切:
冰棺、红衣、以及乔玄将他困在镜与棺之间的身影。
“知道朕为何选在这里吗?”
“镜子映照此刻,冰棺封印过往。朕要在‘过去’的注视下,创造‘未来’……”
慕别在镜中看到自己骤然扭曲的脸。
而乔玄贴着他,吐出的名字却是:
“惊鸿。”
这一声,是故意的凌迟。
血腥味在口中炸开。
他闭上眼睛,却被乔玄强行捏住下巴,逼他睁开。
“看着。”
乔玄声音断续,
“看着镜子里……现在,是谁在朕怀里?”
“是惊鸿,还是……慕别?”
“哦,照影?”
“亦或是,一个装着柳氏魂灵、怀着乔氏骨肉的新‘器物’?”
他的目光却始终锁着慕别在镜中的表情,欣赏那份破碎与挣扎。
……快逃。
“慕别,疼吗?疼就记住,这是朕给你的……存在的证明。没有痛苦,如何感知存在?”
华丽的皇后冠服变得凌乱,脂粉被泪水和汗水晕开,眉间朱砂红得刺眼。
身后的身影,将他的影子完全吞噬。
剧烈眩晕中,目光无法聚焦。
镜中的自己、棺中的母亲(还是姨母?)、身后帝王灼热的视线……
所有影像重叠、碎裂。
我?
我是谁?
……
(……快……逃……)
(……冷……好冷……)
(……恨……吗……?)
“风雪蔽天,笼中鸟雀互啄羽毛取暖,啄出的却是血淋淋的真心。”
“您握着这根翎箭,究竟是想驯鹰—还是怕鹰飞走后,这九重宫阙,就只剩您一人,对着冰棺说疯话?”
听见镜中人用虚弱沙哑的声音轻声说
(是谁的声音?
不是柳烛阴……
烛阴是谁……?
照影?
怎么……都不是我……
……韫光?
也不是我……
我是谁?
……我是乔慕别,大隐的太子殿下。
想起来了,好像是素未谋面的母亲的声音。
……可没见过,为什么会知道声音?)
他扯出和棺中人一模一样的讥诮。
“原来……您是个疯子。”
镜中的影像开始破碎摇晃。
(母亲的声音消失了……)
“说话。”
乔玄喘息着,逼迫,
“告诉朕……现在,你是谁?”
极致的羞辱与痛苦中,某个坚硬的内核似乎被碾成了齑粉。
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景象、触感都退去,他感觉自己飘浮在一片绝对的虚无里,没有名字,没有记忆,没有身体。
然后,这片虚无被一个冰冷的声音填充:
“……您希望我是谁……我便是谁。”
乔玄时而凶狠,时而诡异地温柔:
“惊鸿……你看,你逃了一辈子,最终还不是在这里,在朕的身边?”
对着冰棺说,却紧盯着镜中人的神情。
“惊鸿,你这身衣裳,果然只有穿在朕的人身上,才不算浪费·……”
(惊鸿……原来我是惊鸿。)
“瓠瓜星……后宫失序……”
乔玄喘息着,却还在断续地引用,
“朕便是失序本身……朕便是……颠倒的乾坤……”
“看清楚了,惊鸿。你的诅咒,你的血脉,现在,都在朕手里。这才是真正的……双身天子’,朕与你的……骨血交融。”
珠翠落地。
他不敢看,又不得不看。
棺中人是母亲,也是姨母;
是血脉之源,也是诅咒之始。
他想问:
“你当年,是否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刻?”
冰棺无言。
但他在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中,听到了答案:
是的,所以我选择死亡。
而你的选择呢?
乔玄伸手将他拢进怀里,用沾染了彼此气息的玄色外袍里住。
“记住今天,慕别。”
声音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慈爱,
“记住你穿着什么,在谁面前,被朕赋予了怎样的名分’。这是朕教你的……最深刻的一课。”
手指摩挲他眉间,
“这滴“血泪’,以后就留着。每次照镜子,你都会想起今夜,想起你母亲在看着,想起你是如何……在她面前。”
“成了朕的惊鸿。”
“诅咒?朕连诅咒都能做成装饰。惊鸿,你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乔玄满意地逡巡过镜中的景象,最后落回冰棺。
指尖隔着冰层,虚虚划过柳惊鸿的眉心。
“现在,你看到了。”
他对着棺中人,
“你输了。”
他喃喃,划过慕别浸湿的鬓发,
“这就是结局。你,我,还有这血脉……再也分不开了。”
他拾起那支曾为柳惊鸿备下的、却从未被使用的凤簪,轻轻插进慕别散乱的发间。
“礼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