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旧物(2/2)
元宵那夜近京郊的几处宅院起火,牵连到偏僻的一些铺子。
他走的是最繁华的道。
他停在了多宝阁的铺面前。
铺子是一老者看守,见着他来,忙不迭地堆起笑,目光自然地自上而下将他浑身装束瞧了个遍,却并未露出何轻视的神情。
“公子,看些什么?”
他站在铺前,凝视了那玉镯片刻,伸手点了点,又点了点旁边的红绳?
“贵客好眼力。”
那老头欣喜,连忙用帕子包裹着着将这两件取出,放置在托盘上,端置桌前。
作了个请的姿态
“贵客请移步。”
闻人九晷走进。
那红绳是一层金圈裹着金菡萏,金圈上还铭刻着一个“花”字,另外嵌着两颗相连的玉珠,一颗玉珠上的字样已有磨损,另一颗刻着“舟”字。
他将目光移向一旁的玉镯,玉镯表面竟雕刻的芙蓉花,朵朵相连,鲜少有人会雕刻镯子。
雕工也精巧异常,玉镯内圈刻着“花”“烛阴”。
皆是孩童佩戴的式物。
他指尖悬在玉镯上方,未触,问:
“来历。”
“客官好眼力……这是小女从、从前夫家当铺里分来的。收来时就不寻常,压了重金,就为这份巧思。”
空气静了一息。
掌柜的觉得后颈莫名有些发凉,余光里,这位客官明明姿态未变,却像有无形的分量压上了秤盘。
他忙不迭躬身:
“具体的……小女经手!她就在后头,贵客稍候,小的这便唤她来!”
说罢几乎是小跑着掀帘往后去,声音紧了:
“蕙儿——快出来!”
不多时,一上着红下着绿湘裙的妇人走了出来,脚步极快,手中还拿着一把小刻刀。
“爹,何事?”
目光看向掌柜,见着闻人九晷也不似寻常女子般见礼,只微微点头。
掌柜的说:“贵客想知晓这两件来历,这是你分的的,你讲讲罢。”
蕙儿捻着刻刀,目光掠过那两件旧物,像在掂量从哪儿说起。
“好些年前了,扬州。来的是一对玉刻般的小娃儿,姊弟模样。”
她指尖虚点了点玉镯上的“花”字,
“姐姐护着弟弟,那弟弟只敢从她身后探半张脸,小手攥着她衣角,喊‘掌柜姐姐’,声音糯糯的,带着慌。”
糯糯的,带着慌。
他指腹擦过掌心,仿佛指尖掠过一段不存在的、属于别人的童年温度。
……攥着衣角。
可幻觉中,掌心却泛起一阵江宁梅雨的潮气,是影子手心的微汗,是他死死攥住、仿佛一松手世间最后锚点就会消失的那片衣角。
“衣裳料子本是好的,但脏了,破了,小脸也灰扑扑的,像饿了几顿。”
蕙儿叹了口气,
“只说等钱吃饭。我那时心软,没真当,垫了钱给他们,东西收着。为这,没少挨前夫的刻薄话。”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远:
“后来才听说,扬州花家倒了,主事的没了,族人把一对小儿女撵了出去……我这才翻出来细看。”
她话音顿住,指尖极轻地拂过玉镯内壁,
“‘花’字生生想把这个姓给抠掉……旁边,‘萦舟’‘烛阴’两个名字,倒还清楚。”
闻人九晷接过玉镯,寒意在触碰前就已爬上脊椎——
这不是玉的凉,是存在被擦拭后的虚空。
内壁上那个被抠刮得面目全非的“花”字,像极了他自己的人生:
“乔慕别”这个名字、东宫的正统、乃至眼前这个“花烛阴”的童年,不都是这样,被更精致或更粗暴的手段,一寸寸剐去,替换上别人需要的形状吗?
这孩童腕口尺寸的玉环,像一道符,骤然召回了那具被他亲手埋葬的、属于“柳烛阴”的幼小骸骨——另一个“自己”。
“本以为无望,谁料不过月余,竟真有一位眉间带红痣、容貌如仙似月的菩萨,领着那对孩子来赎。”
菩萨?
是了,在旁人眼中,母亲那时该是何等悲悯风华。
可只有他知道,那枚眉间红痣,后来成了怎样一道浸血的诅咒。
她渡了他们一时,却渡不了自己一世。
最终,她成了父皇博古架上最烈性、也最易碎的那件藏品,用死亡完成了最后一次“逆轨”。
而他,她的儿子,如今戴着另一副面具,回来打捞这些沉没的遗物。
这算什么呢?
一场拙劣的效仿?
“东西拿回去,人也就此不见。只当是菩萨渡人,事了拂衣去。”
蕙儿语气淡了些,刻刀在指间停住,
“谁知四五年后,还是扬州,还是我那柜台前。两个孩子自己来了,身量高了,衣衫却更破,眼神也木了。”
“别的物件都当尽卖绝,只剩这最初的两件,又递了过来。”
“说是需要盘缠,去寻亲。”
“这两件,常有人询问……可惜刻了名,毁了也可惜,留着也无人要。”
蕙儿将刻刀搁在柜上,袖口沾了少许金属细尘,
“与我前夫和离,分家当时,旁的都算了,独独记得把这两件揣进行李。”
她抬眼,目光落回闻人九晷脸上,话头轻轻一转,
“客人,您……是要找旧主,还是,单单看上这两件老东西了?”
闻人九晷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只玉镯,内壁的“花”与“烛阴”仿佛在流动。
打量了许久,他将玉镯轻轻放回锦垫,像安置一件易碎的骸骨。
他蓦地想起自己对柳照影关于“保护妹妹”的承诺。
此刻,承诺显得苍白可笑。
手指移向那根系绳,点了点金菡萏,又抚过两颗玉珠——那颗刻着“舟”字的,磨损稍轻。
“这金,与玉珠,”
“打一支簪。菡萏为冠,双珠为节,形制照旧。”
我连自己的“影子”都护不周全,谈何庇护他的光?
唯一旧物,或能防身。
“簪尖,要能破骨。”
是对自身罪愆的度量,也是对镜中那个“烛阴”无声的回应:
我拾起了被抹去的名字,也必将锻造刺向命运咽喉的凶器。
至于这利器,最终会刺穿谁的胸膛,是他的,我的,还是我们共同的那位“造物主”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温情皆是奢侈,唯有恨与决绝,能在这盘死局中,凿出一线生机。
掌柜的吸了口气,笑容变得谨慎而探究:
“簪子……打女子样式?不知是作聘礼,还是……”
话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客人缓缓转回视线,不锐利,甚至没有重量。
掌柜的忽然觉得自己的膝盖骨缝里窜过一丝寒气,那点攀谈的心思,瞬间冻毙在了喉咙深处。
只剩忙不迭的点头:
“明、明白!小女定用最好的功夫!”
眼前这贵人模样寻常,这气度竟跟宋大人跟着的那位贵人一般不相上下,令人心有余悸。
闻人九晷放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掌柜的接过垫了垫。
忙弯腰口中又是贵人连连道个不停。
蕙儿已接过红绳进内间打磨去了。
掌柜的将玉镯用最好的帕子,最好的盒子包好,与一方新绸做的汗巾递给贵客。
“簪子需要些时间,贵人是在这候着还是留个信等送上门?”
闻人九晷将玉镯取出,踹进心口处。
命一仆役留下等候,径直离去。
风雪中,旧物带来的柔软记忆,在此刻迅速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