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连环（2/2）
“我要证据干什么？”魏光雄笑了，笑容阴冷，“在上海滩，我说是谁，就是谁。”
“所以魏老板请我来，是要给我定罪？”依萍也笑了，“那怎么不直接动手？还费心请我来喝茶。”
魏光雄眼神一沉。他确实想直接动手，但顾忌太多——依萍现在有名气，背后有秦五爷，昨天还刚在《申报》上露过脸。如果莫名其妙失踪，会引起关注。
“陆小姐是聪明人。”他换了个语气，“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坏了我一单生意，损失不小。按道上的规矩，要么赔钱，要么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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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赔多少？”
“二十万大洋。”魏光雄狮子大开口，“或者……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魏光雄使了个眼色，雪姨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封信。依萍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有文化界的，有商界的，还有两个是租界工部局的职员。
“这些人，最近不太安分。”魏光雄慢条斯理地说，“到处嚷嚷抗日，妨碍‘中日亲善’。陆小姐认识的人多，帮我请他们吃个饭，劝劝他们，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是要她当汉奸的说客。
依萍合上信：“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陆家可能就要出点事了。”魏光雄声音转冷，“比如，尔豪少爷走在路上，不小心被车撞了。或者如萍小姐去上学，路上遇到流氓。再或者……梦萍小姐又去参加什么不该参加的派对。”
赤裸裸的威胁。
依萍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魏光雄，忽然说：“魏老板，你知道雪姨最怕什么吗？”
魏光雄一愣。雪姨脸色骤变。
“她最怕黑。”依萍继续说，“因为小时候被关过黑屋子。还怕老鼠，怕打雷，怕一个人待着。这些，你知道吗？”
“你胡说什么！”雪姨尖叫。
“我还知道，”依萍不理她，直视魏光雄，“她有个铁皮箱子，里面装着最重要的东西。现在那个箱子……在我手里。”
魏光雄猛地转头看向雪姨。雪姨浑身发抖：“她、她胡说！箱子我早就……”
“早就什么？”依萍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的复印件，正是那张雪姨年轻时的旧照，“这个，是从箱子里找到的。魏老板想看看箱子里还有什么吗？”
魏光雄一把夺过照片，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当然认得，那是雪姨二十年前的样子。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箱子真的在依萍手里，那里面的账本……
“你以为只有账本？”依萍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还有信呢。比如，去年十二月，你写给日本山本大佐的那封，说‘上海文化界人士的活动规律已摸清，随时可以动手’。”
魏光雄霍然起身，匕首指向依萍：“你找死！”
“杀了我，那些东西明天就会出现在《申报》头版。”依萍纹丝不动，“还会抄送法租界巡捕房、工部局，以及……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你说，山本大佐如果知道你把这么重要的信件弄丢了，会怎么想？”
空气凝固了。魏光雄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到极致。他死死盯着依萍，像要生吞了她。
许久，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好，好！陆依萍，你够狠！我们走着瞧！”
“随时奉陪。”依萍站起身，“对了，8月5日虹口码头那批货，我劝魏老板小心点。最近租界查得严，万一又‘意外’失火，损失可就大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门口的保镖想拦，被魏光雄喝止：“让她走！”
走出小洋楼时，雨已经小了。夜风吹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气息。依萍深吸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是在刀尖上跳舞。如果魏光雄真的不顾一切，她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
但她赌赢了。因为她抓住了魏光雄最大的弱点——他看似凶悍，实则谨慎。能在上海滩混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蛮勇，是算计。而一个善于算计的人，最怕的就是失去控制。
回到大上海时，秦五爷正在门口焦急地踱步。看见她，立刻冲上来：“你没事吧？”
“没事。”依萍摇头，“不过魏光雄不会罢休。接下来几天，大家都要小心。”
“我已经让兄弟们加强警戒了。”秦五爷说，“依萍，这样硬碰硬太危险了。要不你还是……”
“躲起来？”依萍苦笑，“五爷，现在已经不是我和魏光雄的个人恩怨了。您知道他想运什么吗？毒气原料。如果让这些东西送到前线，会死多少人？”
秦五爷沉默了。许久，他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按原计划。”依萍看向雨后的夜空，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子，“挑拨离间，让他们内讧。8月5日之前，必须让这批货运不出去。”
接下来的两天，上海滩暗流汹涌。
杜飞那边的调查有了进展：陈董事有个儿子在英国留学，最近想回国参加抗战，被陈董事强行拦住。这是他的软肋。
匿名信也递出去了。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足以在日本特务机关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而给雪姨的口信，是通过她以前在陆家的心腹女佣送去的——那女佣其实是秦五爷多年前安插的人。口信只有一句话：“遗嘱在依萍手里，想拿回来，明晚八点，霞飞路咖啡馆见。”
第二天晚上，依萍提前半小时到了咖啡馆。她选了个靠窗的卡座，要了杯咖啡，慢慢喝着。
七点五十五分，雪姨来了。她穿着深色旗袍，戴墨镜和帽子，几乎认不出来。但走路时那种刻意挺直腰板却又掩不住慌张的姿态，出卖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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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依萍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雪姨坐下，摘下墨镜。几天不见，她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用粉也盖不住了。
“东西呢？”她开门见山。
依萍从包里拿出那份遗嘱的复印件，推过去。雪姨一把抓过，快速翻看，确认是原件复印件后，松了口气。
“原件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依萍说，“只要你按我说的做，原件会还给你。而且我保证，尔豪永远不会知道这份遗嘱的存在。”
雪姨警惕地看着她：“你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依萍竖起手指，“第一，8月5日那批货的详细情况——数量、存放地点、运输路线、接头人，所有信息。”
“第二，”依萍顿了顿，“我要你从魏光雄的保险柜里，偷一样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
“他和日本人签的合同。关于那批毒气原料的购销合同。”
雪姨脸色煞白：“你疯了！那是要掉脑袋的！”
“你帮他做账，不也是要掉脑袋的？”依萍冷笑，“雪姨，你以为魏光雄事成之后，还会留着你这个知情人？他连自己最得力的手下都能灭口，何况是你？”
这话戳中了雪姨最深的恐惧。她嘴唇颤抖：“我……我怎么拿得到？保险柜的密码只有他知道……”
“你跟他这么多年，总有机会。”依萍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这里面是安眠药，无色无味。明晚他会去虹口应酬，你找机会下在他的酒里。等他睡了，偷出合同，拍下照片。原件放回去，他不会发现。”
雪姨的手在抖。她看着那个纸包，像看着毒蛇。
“做完这些，我给你一笔钱，送你离开上海。”依萍放缓语气，“去香港，去重庆，随便哪里。你可以重新开始，远离这些是非。”
“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你没得选。”依萍直视她的眼睛，“要么帮我，要么等着被魏光雄灭口，或者被日本人当作替罪羊。想想尔豪，如果你死了，他会为你难过吗？还是会觉得解脱？”
最后一句话成了压倒骆驼的稻草。雪姨的眼泪掉下来，她用手帕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
许久，她抬起头，眼中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好，我帮你。但你要发誓，不管事情成不成，都要把遗嘱原件给我，并且……永远不告诉尔豪。”
“我发誓。”
交易达成。雪姨拿着纸包匆匆离开，像逃离犯罪现场。依萍坐在卡座里，慢慢喝完已经凉透的咖啡。
窗外的霞飞路华灯初上，霓虹闪烁，穿着时髦的男女挽手走过，笑声阵阵。这虚假的繁华，还能维持几天？
服务生来添水时，好奇地问：“小姐，刚才那位太太是您亲戚？长得有点像电影明星。”
“不，”依萍轻声说，“只是一个迷失了太久，终于想回家的人。”
付账离开时，她看见对面街角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里的人影在抽烟，烟头在夜色中明灭。
魏光雄果然派人盯着雪姨。
但没关系。她布下的网，已经开始收紧了。
连环计，一环扣一环。而最后一环，将在8月5日，虹口码头，见分晓。
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水腥气。依萍抬起头，望向北方——那里，战火已经点燃。
而她在这里的每一场斗争，都是在为那场更大的战争，争取时间，争取希望。
哪怕这希望如风中残烛。
也要让它多亮一刻。
因为光明，从来不是等来的。
是无数人在黑暗中，用血肉、用智慧、用生命，一点点挣来的。
而今晚，她又向前挣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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