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凉州的根(2/2)
他把那碗酒端起来,泼在地上。
申时三刻,京城户部后堂。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那份刚送到的信,看了三遍。半亩新芽,五十斤种子。明年能种五亩,后年能种两千亩。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灌了口酒。
“林墨,”他说,“传令给韩元朗,让他把那半亩地看好了。那是河西走廊的根。”
林墨愣住。“尚书大人,半亩地而已……”
“半亩地?”沈重山打断他,“那是三千亩地的根。根在,地就在。地在,河西走廊就在。河西走廊在,大胤就在。”
林墨不敢再吭声,领命退下。
沈重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日头西斜,照在户部后堂的窗棂上,泛着一片金红。他忽然想起李破说过的话:“沈老,河西走廊那条道,是大胤的钱袋子。钱袋子不能丢,可更重要的是,种地的人不能散。”
他转过身,走回太师椅前,重新蹲下,翻开那本河西走廊秋播规划。规划是周石头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可数字算得清清楚楚:明年开春,可开荒五千亩。一亩两石,五千亩一万石。够守军吃两年,够百姓吃一年。
他把规划合上,往后一靠,太师椅发出吱嘎一声响。“林墨,”他吼道,“备轿。老夫要进宫。”
酉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完了。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苏清月蹲在墙角,手里捧着本新修订的《大胤屯田条例》,一页一页翻着。阿娜尔蹲在她旁边,正用小碾子碾着从凉州送来的麦种——那是从烧焦的根上长出来的,虽然只有半亩,可它们是活的。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沈尚书求见。”
李破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时,官袍下摆沾满了露水,脸冻得通红。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手里的规划往李破面前一递:“陛下,您看看这个。”
李破接过,翻了几页,手忽然顿了顿。“五千亩?”他抬起头。
沈重山点点头。“明年开春,能开荒五千亩。一亩两石,五千亩一万石。够守军吃两年,够百姓吃一年。”
李破把那本规划合上,放在炭炉边,从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重山。“沈老,”他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您说这五千亩,能种出来吗?”
沈重山接过红薯,没吃,独眼盯着他。“能。根还在,地还在,人还在。”
李破忽然笑了。“好。传旨给韩元朗,让他把那五千亩地分下去。一户十亩,分五百户。头三年免税,三年后交三成租。”
沈重山愣住。“陛下,五千亩全部分了?”
李破点点头。“全部分了。地是百姓的,他们才会用心种。朝廷的官田,没人上心。”
戌时三刻,凉州城外那片麦田里。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片新芽上,泛着银白色的光。刘大妞蹲在地头,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盯着那些嫩芽,盯了很久。狗蛋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也盯着那些嫩芽。
“娘,”狗蛋忽然开口,“陛下说要把五千亩地分给百姓种。一户十亩,俺家也能分吗?”
刘大妞点点头。“能。你孙爷爷家也能分,小石头家也能分。家家都能分。”
狗蛋眼睛亮了。“那俺家就能种二十亩了?加上原来的十亩,二十亩?”
刘大妞笑了。“二十亩。一亩两石,二十亩四十石。够咱娘俩吃四年的。”
狗蛋把那半块银子攥得更紧了。“娘,那俺家就能存粮了?”
刘大妞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能。存三年,就不怕饥荒了。存五年,就能盖新房了。存十年……”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就能给你娶媳妇了。”
狗蛋脸一红。“娘,您别瞎说。”
刘大妞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狗蛋,你比你爹有出息。你爹活着的时候,就想存粮盖房娶媳妇,可没等到这一天。”
远处,西边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火光闪动。那是大食人的营火。五万五千人,还在那儿等着。可刘大妞不怕。根还在,地还在,种子还在。明年,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