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迁徙的足迹(2/2)
它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匆忙地离开熟悉的领地。疲惫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它幼小的身体。肌肉开始酸痛,爪子也因为长时间的行走而变得敏感疼痛。周围的景物在夜色中变得模糊而雷同,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它只能在心里用那套“种族习性”的理论来安慰自己:老虎嘛,领地范围大,迁徙是正常的,是为了寻找更好的猎场,是为了避免近亲繁殖……人类的知识在此刻成了它缓解焦虑的唯一稻草。
然而,理智的解释,却无法完全掩盖潜意识里的不安。
母亲的表现太异常了。它不再是那个从容、威严、一切尽在掌握的森林女王。此刻的它,更像是一个……背负着沉重包袱的逃亡者。它选择在黑夜行动,避开了一切开阔地带,专挑林木最茂密、地形最复杂的路线前进。它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都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凝神倾听,确认没有可疑的追踪声。
有一次,当一阵夜枭的啼叫声突然在不远处响起时,母虎整个身体猛地僵住,瞬间伏低,将三个孩子死死护在身后,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迸发出冰冷的光芒,死死盯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直到确认那只是一只鸟类,才缓缓放松下来,但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还有一次,当一阵山风改变方向,从它们身后吹来时,母虎突然变得极其焦躁。它不停地嗅着风中的气味,然后几乎是粗暴地催促着孩子们,偏离了原本的路线,钻进了一片散发着浓烈腐殖质气味的、异常难行的沼泽灌木丛,宁愿绕远,也要避开下风方向。
山君的爪子陷在冰冷粘稠的泥泞里,被尖锐的灌木枝划拉着皮毛,它喘着粗气,看着母亲那如临大敌的背影,内心那套“种族习性”的理论开始摇摇欲坠。
这真的……只是正常的迁徙吗?
为什么母亲如此恐惧来自后方、来自下风处的动静和气味?
那个沾染在野兔腿上的人类气味,与母亲此刻异常警惕的、需要躲避的,是否是同一种东西?
疑问像沼泽地里的气泡,一个个从心底冒出来,却又得不到答案。它只能埋下头,更加努力地迈动脚步,紧紧跟着母亲那在黑暗中如同灯塔般的身影。虎哥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不是游戏,变得沉默了许多,只是闷头跟着。虎妹几乎是在半梦半醒间被推着、顶着前进,全靠本能和家人的支撑。
不知走了多久,当天边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于无的鱼肚白,森林的轮廓在墨色中渐渐清晰起来时,母虎终于在一片巨大的、倒伏的枯木形成的天然屏障后停了下来。
这里乱石嶙峋,藤蔓纠缠,异常隐蔽。
母虎仔细地检查了周围,确认安全后,才终于允许孩子们休息。它疲惫地趴伏下来,将三个几乎累瘫的幼崽拢到身边,用舌头一遍遍舔舐着它们被夜露打湿、沾满泥污的皮毛,尤其是虎妹那磨得有些发红的小爪子。
虎哥和虎妹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沉睡,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
山君却靠在母亲温暖的身侧,望着枯木缝隙外那逐渐亮起来的天空,久久无法入睡。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这一次的“迁徙”,与它想象中王者巡视领地、开拓疆土的壮阔史诗截然不同。它充满了未知、疲惫、紧张,以及一种无形的、仿佛来自阴影深处的压力。
它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这片看似自由美丽的山林,所潜藏的不止是生机与猎物,还有它所不了解的、足以让母亲这样的顶级掠食者都闻风而逃的致命危险。
晨曦微光中,它抬起头,看向母亲。母虎并没有睡,它依然昂着头,守护着孩子们,眺望着它们来时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渐亮的天光,却驱不散那深植其中的阴霾。
那眼神,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山君的心上。
它隐隐感觉到,那段无忧无虑、沉浸在“称霸”幻梦中的时光,或许真的……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