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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4章 给许半夏买房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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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生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瘦高个,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Polo衫,袖口还沾着一小块搬家时蹭上的灰。他进门之后先是环顾了一圈自己的房子,目光从客厅那盏他亲手装上的吊灯扫到厨房台面上那块他老婆挑了好几个周末才选定的胡桃木纹理防溅板,眼神里藏着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在目送一个陪伴了自己很多年的老朋友一样的不舍。大概是这种情绪压过了他平时待人接物的分寸感,他在落笔签字之前忽然用一种感慨万千的语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苏晨分享一段值得被铭记的家庭回忆,说他当初买下这套房子的时候花了多少心思装修布置,每一块地板都是他亲自去建材市场挑的,儿童房那面星空墙纸是他跟他老婆一起贴了一整个周末才贴完的,这套房子承载了他们家多年的欢乐记忆,要不是因为公司突然把他调去纽约,那边的房子也已经签了合同,他真的不太舍得卖。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连旁边正在整理文件的中介都跟着微微叹了口气,仿佛这场交易对他而言不是一笔二十八万美元的入账,而是一段被连根拔起的人生片段。

苏晨靠在沙发靠背上,翘着二郎腿,等他把这段充满伤感情怀的独白全部讲完,才不紧不慢地用一种极其随意、甚至随意到有些过分平淡的语气,笑眯眯地回了一句:陈先生要真是舍不得,现在反悔也来得及,我可以做主直接取消这笔交易,违约金就算了,大家就当交个朋友。

中介正在翻合同页的手骤然停在了半空中,脸上那个职业化的微笑当场就僵住了。他张了张嘴,看了看苏晨,又看了看陈先生,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陈先生脸上那股伤感还没完全退干净,就被苏晨这句直接命中要害的话给堵得愣了整整好几秒。然后他迅速地眨了眨眼,用一种比刚才快了起码两倍的语速,挤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说苏先生说笑了,他也就是随口感慨一下,年纪大了容易触景生情,千万别当真。他说公司调令已经下来了,纽约那边的房子也付了定金,他以后恐怕很难再有机会回西雅图了,这套房子放在这里空着也是空着,日晒雨淋的没人住坏得更快,还不如卖给像苏先生这样一看就是体面讲究的人。他说到后面,目光在苏晨和挺着大肚子安静坐在沙发另一侧的许半夏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话锋一转,开始夸苏太太有福气,说宝宝出生在这样一栋房子里一定很幸福,说苏先生年纪轻轻就能在西雅图最好的华人社区给太太和孩子安置一个这么温馨的家,这份心思比房子本身更难得。

苏晨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用一种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的真诚语气,说他就是因为太喜欢西雅图这边的环境,觉得这里空气好、安静、社区里住的人都和善,所以才特意带着老婆从纽约飞过来,在这里买一套房子,安安静静地陪老婆把孩子生下来。等出了月子,再带着宝宝回纽约。以后孩子放暑假了,或者他自己休假的时候,就带着一家人飞回西雅图来度个假。有这套房子在,就不用住酒店了酒店条件再好,说到底也只是一间房,没有家的味道。

买这套房子的目的是为了让老婆生孩子住得舒服一点,未来的用途则是带孩子来度假。这两句话连在一起,对于任何一个还在为房贷月供发愁的普通中产家庭来说,其杀伤力不亚于当面甩出一张没有密码的运通黑卡。幸好此刻互联网还没有发明出“凡尔赛”这个词,否则陈先生大概会成为世界上第一批被凡尔赛文学当面暴击的受害者。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挤出一个比刚才更僵硬、更用力、但也更真诚不到哪里去的笑容,用一种近乎喃喃自语的音量附和了一句“苏先生想得真周到”,然后迅速地低下头,在合同右下角的签名栏里刷刷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把笔搁在茶几上,拿起自己那份合同,用一种比进门时快了起码一倍的语速说他那边还有点搬家的事要处理就先告辞了,房款方面苏先生直接走中介的托管账户就行,然后头也不回地推开前院的木栅栏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那条铺满了枫叶的街道尽头。

许半夏一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把这场从看房到签字的全过程从头看到了尾。她看着中介把签好的合同小心翼翼地收进公文包里,看着陈先生那个灰溜溜的背影消失在枫叶林后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份签着苏晨名字和她自己名字的购房合同,白纸黑字,二十八万美元,房主那一栏写的是她的名字。她抬头环顾了一圈这栋从现在起就属于自己的房子从客厅那扇能看到前院枫叶林的落地窗,到开放式厨房中央料理台上那瓶陈先生忘记带走的洗洁精,再到楼梯拐角墙壁上那盏暖黄色的小壁灯。她忽然觉得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像是在做梦。

她想起很多年以前,自己一个人背着个破帆布包,蹲在滨海市最大的废品收购站门口,等着从里面出来的人把挑剩下的边角料便宜卖给她。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没带伞,浑身湿透了,帆布包里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旁边有个同样在等货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说你一个小姑娘干点什么不好,跑来这里跟我们这些大老粗抢饭吃。她当时没有回话,只是把帆布包往怀里又拽了拽。那时候的她绝对想象不到,很多年以后,会有一个男人为了让她在生孩子之前住得舒服一点,随手在西雅图的华人社区买下一整套房子,然后把房主的名字写成她的。她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发酸,但这一次她忍住了。苏晨说过,孕妇不能老哭,哭了孩子生出来会是个爱哭鬼。她不想生个爱哭鬼出来,她想生个像他爸爸一样,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的、笑起来带着几分让人拿他毫无办法的坏、但心里比谁都更清楚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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