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镜前梳影（2/2）

那光源，来自一面镜子。

一面古朴的、椭圆形的、镶嵌在简陋木框里的铜镜。样式与林薇留给他、此刻正怀揣的那面颇为相似，但花纹不同，更加繁复古老，镜面也更大一些。铜镜被立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镜面朝天，散发着那稳定的、足以照亮这小小空间的乳白微光。

而林薇，就背对着他，蹲坐在那面发光的铜镜前。

她身上还穿着那套破损的作战服，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部分侧脸。她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握着一把……梳子？

张伟看得分明，那是一把式样古老的木梳，梳齿细密，颜色暗沉，不知是什么木头，在镜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光。林薇的另一只手，正捏着自己一缕长发，用那把木梳，一下，一下，缓慢而细致地梳理着。

梳齿划过长发，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这绝对寂静的狭小空间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镜子里的倒影，与林薇的动作同步。镜中的“林薇”，同样披散着长发，握着同样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

但张伟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竖了起来！

张伟感觉喉咙发干，他想开口喊林薇的名字，想问她在干什么，但那诡异的场景和死寂的氛围，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声带。他只能僵立在缝隙口，眼睁睁看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与那单调的梳头声形成诡异的二重奏。

梳了大约十几下，林薇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面对镜子的姿势，但握着木梳的手，缓缓垂落。

镜中的倒影，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然后，林薇开口了，声音很轻，很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镜子里的倒影诉说。

“你看……头发又乱了……”

“这里太久了……什么都乱了……”

她的语调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镜子……”林薇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碰到发光的铜镜镜面。镜面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光芒似乎波动了一下。“镜子不会乱……镜子记得……”

她的手指沿着镜框上那些繁复古老的花纹缓缓移动，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和……悲伤？

“你也记得，对不对？”她对着镜子里的倒影，轻声问，“我们都记得……那些好的……不好的……回不去的……”

镜子里的“林薇”，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难以捕捉的、似是而非的弧度。

张伟再也忍不住了，强烈的担忧和恐惧压倒了对诡异场景的本能忌惮。他向前一步，声音干涩地低声唤道：“林薇？”

梳头的动作戛然而止。

镜中的倒影瞬间恢复了冰冷平静。

林薇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非常非常缓慢地，转过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如同两口深井，映不出任何光，也映不出张伟的身影。她就用这种空洞的眼神，“看”着张伟，看了好几秒钟。

那眼神，让张伟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仿佛此刻看着他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被什么东西暂时操控着的躯壳。

“张……伟？”林薇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依旧飘忽，带着浓重的困惑，仿佛刚刚从一个极其遥远的梦境中被强行拉回现实。“你……怎么在这里？我……我在做什么？”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木梳，又看了看面前发光的铜镜，脸上露出了真实的、毫不作伪的茫然和一丝惊惧。

“这镜子……这梳子……哪来的？”她猛地丢开木梳，像是碰到了烙铁。木梳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镜子散发的乳白色光芒，在林薇丢开梳子的瞬间，闪烁了一下，迅速黯淡下去，很快便只剩下一面普通的、在黑暗中无法视物的古旧铜镜。

凹洞里，重新被纯粹的黑暗吞噬。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张伟站在原地，看着黑暗中林薇模糊的轮廓，刚才那诡异绝伦的一幕与眼前这个茫然惊惧的林薇重叠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一股寒意从心底深处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这个与他并肩作战、让他倾心的女人，身体里，究竟沉睡着一个怎样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