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暗渠相连(2/2)
高晋的《潮池共生》指南,在“韧网”内部迭代了三个版本后,引起了更广泛的关注。一家关注社会创新的基金会联系到他,希望资助他将指南进一步深化,并开展小范围的实践者工作坊。与此同时,市政策研究室的那位主任也再次约谈,表示他们正在构思一份关于“激发基层改革创新微观能动性”的内部报告,希望高晋能以“特约研究员”身份参与,并提供案例支持。
高晋发现自己也站在了一个交汇点:是保持“韧网”相对独立、内部分享的纯粹性,还是借助外部资源,让这些凝结了许多人智慧的“生存技艺”触达更多需要的人?他与几位核心成员进行了深入讨论。
陈涛的意见是:“如果外部的支持能让我们更系统地梳理和提升这些知识,又不强迫我们改变分享的初衷,我觉得是好事。关键是‘执照’不能变成‘枷锁’。”
李明从商业角度提醒:“任何资助都有预期。要明确边界,比如基金会不能干预内容,政策研究室的报告不能直接署名发布我们的内部材料。”
张玥则更感性:“很多像我们一样在摸索的人,真的很需要这样的指南和连接。如果能帮到他们,我觉得值得。但‘韧网’里那种彼此信任、可以直言失败的氛围,一定要保住。”
最终,高晋谨慎地接受了基金会的有限资助,用于支持指南的编辑、翻译成更通俗的版本,以及举办两次小规模、邀请制的实践者交流工作坊。他与政策研究室的合作,则严格限定在提供脱敏后的模式分析和趋势研判,不直接输出具体案例细节。
新的角色和网络,像悄然开通的暗渠,将原本孤立的“潮池”以新的方式连接起来。陈涛的“工具包”通过高晋的网络,被一位东北老工业基地的职校教师获取,对方正苦恼于如何调动本地凋敝国企的老师傅参与教学;李明的“议题式开放协作”模式,被“韧网”里一位做农业科技生态的朋友借鉴,用于连接小农户、农技员和科研机构;张玥的“自适应工具箱”概念,甚至被一个南方城市社区营造团队改造,用于培育社区垃圾分类自治小组。
影响力在静默中扩散,但挑战也随之变形、升级。陈涛要面对学院内部不同系所对“创新中心”资源分配的潜在矛盾;李明需要时刻警惕联盟被华芯内部其他部门视为“不务正业的乌托邦”;张玥则要平衡作为“示范点”的表演压力与社区真实需求的增速差异。
高晋在一次工作坊的晚间闲聊中,对几位来自不同领域的实践者说:“以前,我们觉得最大的困难是体制的‘消化’。现在我发现,当体制开始部分‘接纳’甚至‘利用’我们的实践时,会出现新的困难:如何不被‘体制化’?如何保持批判性距离?如何在合作中不丧失自主性?这就像河水开始接纳你垒的岛屿,甚至要以它为例规划新的水利工程时,你如何确保岛屿不被彻底改造,还能保留自己最初的生态?”
一位做乡村文化复兴的年轻人回应:“我觉得,可能需要在‘被需要’和‘被定义’之间走钢丝。让系统觉得你有用,但又不让它觉得可以完全掌控你。这需要不断重新证明你的独特价值,并且,永远要在自己的领地内,留一块‘自治实验田’,哪怕很小。”
春夜渐深,窗外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璀璨的网。高晋想,这张网中,既有坚固的体制架构,也有无数像他们这样流动的、脆弱的、却又顽强存在的“暗渠”和“潮池”。正是这些明暗交织的网络,构成了系统真正的复杂性与生命力。
暗渠相连,水流虽细,却在无声地改变着地下水位,滋润着更大范围的根系。他们不再仅仅是河床上的舞者,也成为了地下水源的勘探者与连接者。舞蹈,从未停止,只是舞台变得更深、更广,也更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