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在黑夜的废墟上,点燃第一堆火(2/2)
“在陈述方案前,”他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和疲惫而沙哑,却也因此褪去了所有刻意的修饰,“我想先回应袁董事长刚才提到的三个诉求。”
“稳定。发展。尊严。”
他一字一顿,念得很慢,像在掂量每一个词的重量。
会场里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开场太常规了,几乎让人以为他终于放弃了挣扎,准备做一番体面的、程式化的陈述。
连叶知秋眼底那一丝极淡的评估,也似乎微微松动,化为某种接近于“果然如此”的平静。
严榷仿佛没看见那些反应。
他抬起眼,这次不是看叶知秋,也不是看评审席,而是越过所有人的头顶,望向会议厅后方高墙上某处虚空。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锐利,又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很遗憾。”
他顿了顿,这三个字被他用某种奇异的语调说出,不再是认输的颓然,而像是一声沉重的、宣判式的叹息。
“珠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满足任何诉求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场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细碎的声响——翻纸声、咳嗽声、笔尖的沙沙声——全部消失。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袁勇平猛地抬起头,眉头紧锁。
方成百敲击扶手的指尖停住了。
林韫奇记录的动作僵在半空。
叶知秋微微眯起了眼。
严榷仿佛很享受这片死寂。
他给了它足够的时间发酵,然后才继续,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因为我们认为,东麓精密——或者更准确地说,各位手中资料所描绘的那个‘东麓精密’——已经死了。”
“轰——!”
低低的惊呼再也压抑不住,像潮水般炸开。
袁勇平“腾”地站了起来,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几位评审专家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肃静。”
方成百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会场再次被强行压下,但那股紧绷的、一触即发的躁动感,却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严榷等声音平息,才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不是奄奄一息,不是病入膏肓,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它的技术路线已经彻底落后于时代,它的产品结构已经被市场淘汰,它的组织肌体已经僵化到无法适应任何变化。任何试图去‘治疗’、‘重构’甚至‘拯救’这个‘尸体’的努力——”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转向叶知秋,与她那双已然变得无比专注、甚至隐隐透出锋芒的眼睛对撞。
“——无论方案多么精巧,资源多么雄厚,都只是在为一场注定失败的‘复活仪式’浪费时间和金钱。都只是在用精致的妆容,掩饰一具骸骨。”
一如当初秦欧珠在考察东麓回来的路上,说起赵钺那套安全屋理论时的口吻。
彼时严榷虽然认同的她的观点,但说实话,更多地还是感于她的贴心,剑走偏锋的同时,也是在安慰他,不必被赵钺那套唬住。
可如今,当他自己站在这里,用几乎同样的方式和语调,去解构另一份看似完美的方案时,他才真正听懂了那话语底下更深的东西。
那是一个于幼年时期,就已经独自蹚过漫长废墟的旅人,回望身后那些直至黄昏将至、才慌忙寻找屋檐的同路人时,发出的一声混合着悲悯与彻悟的叹息。
徒把金戈挽落晖。
叶知秋的方案,袁伟峰的方案,这会场里大多数致力于“修复”与“优化”的努力,在他们眼中,东麓或许正是那轮亟待挽救的“落晖”。
而在秦欧珠的眼里——此刻,也在他的眼里——那轮太阳,早就落山了。
他们要做的,从来不是挽留落日。
他们是要,在黑夜的废墟上,点燃第一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