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无人理解的“甜蜜烦恼”(2/2)
而那杯孤零零的、渐渐冷掉的拿铁,和那杯被顾佳端走的、滚烫的美式,像两个无声的象征,横亘在这个清晨的豪宅里,也横亘在这对看似完美登对的夫妻之间,预示着某种看不见的裂痕,正在悄然滋生。
傍晚时分,魔都华灯初上,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换上了妩媚的夜妆。一家隐秘在法租界梧桐树下、氛围雅致的咖啡馆里,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深色木质桌面上,空气中飘浮着现磨咖啡的香气和低回的爵士乐。
顾佳提前到了,选了一个最靠里的安静卡座。她需要这样一个空间,一个暂时脱离那座江畔豪宅、脱离“黄太太”身份、可以喘息和倾诉的空间。她点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微烫的杯壁,目光有些失焦地看着窗外斑驳的树影和偶尔走过的行人,等待着那个她认为最能理解她的人。
“佳佳!”一个清脆而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赵思露风风火火地来了,她穿着一身当季新款的香奈儿粗花呢外套,拎着只精巧的链条包,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散发着时尚杂志编辑特有的摩登气息。她脱下外套,在顾佳对面坐下,招手点了杯拿铁,然后才仔细打量顾佳。
“哟,我们新婚燕尔的黄太太,怎么看着有点……蔫儿了啊?”赵思露凑近了些,带着调侃的笑意,“不会是跟你们家那位‘完美先生’吵架了吧?不可能啊,黄振宇那样的人,还会跟你吵架?” 在她以及绝大多数外人看来,黄振宇年轻、英俊、富有、能力超群,还对顾佳体贴入微,简直是丈夫的顶配,怎么可能会产生矛盾?
顾佳看着闺蜜那张写满“不信”的脸,苦笑了一下,心里那点倾诉的欲望,突然就卡住了一半。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说出来。
“露露,我……”她斟酌着用词,试图准确地描述那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我最近,觉得有点……累。”
“累?”赵思露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累什么?家里有保姆司机,工作虽然忙但也是高管,老公又那么能干还宠你!顾佳同志,你这可是典型的‘凡尔赛’啊!多少人羡慕你都来不及呢!”
看,果然是这样。顾佳心里叹了口气。
“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累,”她努力解释着,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杯壁,“是……心里累。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绑着,喘不过气。”
“被什么绑着?”赵思露更加不解。
“就是……振宇他,太好了,好得太……精确了。”顾佳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贴切的词,“你知道吗?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五点半起床健身,六点零一分准时回家,准备好完全按照健康标准和我的‘历史偏好’设定的早餐。他甚至能通过智能手表监测我的睡眠数据,然后告诉我该提前多久睡觉,不该在睡前看电影……”
她开始讲述那个关于拿铁和美式咖啡的清晨冲突,讲述单位里从“顾总监”到“黄太太”的称呼转变带来的失落,讲述他事无巨细的规划和安排,如何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失去了自主选择和“犯错”的权利。
“……我只是想喝一杯美式,仅仅是因为那天早上我想喝点苦的,提神,也觉得该喝点苦的,清醒一下。可他呢?他第一时间不是问我‘为什么想喝’,而是用数据和逻辑告诉我,这个选择不健康、不最优。露露,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就好像我连选择一杯咖啡口味的自由,都没有了。” 顾佳的语气带着委屈和激动。
赵思露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成了……一种混合着羡慕和不可思议的神情。
“等等,佳佳,”她打断了顾佳的话,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的意思是,黄振宇,一个身家亿万、长得跟明星似的、还比你小八岁的男人,每天早起给你做早餐,关心你的睡眠健康,连你喝什么咖啡都替你考虑到健康层面——然后你觉得这是束缚?是让你喘不过气?”
她的语气充满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意味。
“我不是说他不该关心我……”顾佳试图辩解。
“那是什么?”赵思露摊摊手,“佳佳,你是不是被宠坏了啊?你知道现在外面多少女人,老公别说做早餐了,能记得你生日就不错了!多少婚姻是一地鸡毛,为钱吵架,为婆媳关系烦恼,为老公出轨心力交瘁?你呢?你这些烦恼有吗?没有!你住着几个亿的豪宅,穿着几十万的衣服,老公把你当公主一样捧在手心里,用最科学的方法照顾你——然后你在这里跟我抱怨,因为他太关心你,太周到,所以你觉得‘窒息’?”
赵思露的话语像一连串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顾佳内心最矛盾、最自我怀疑的地方。是啊,跟那些现实的一地鸡毛相比,她的烦恼算什么?简直是象牙塔里的无病呻吟。
“我……我知道听起来很矫情。”顾佳低下头,声音变小了,带着自我厌弃,“所有人都觉得我不知足。可是露露,那种感觉是真的……就好像……我不是‘顾佳’了,我只是一个被贴上了‘黄振宇太太’标签的、需要被精心养护的物件。我的喜好、我的情绪、我的一切,都必须符合他设定的‘最佳模式’。他甚至……不太理解我为什么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和……‘不完美’的权利。”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迷茫和渴望被理解的光:“我只是希望,他能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会变化、会有不同情绪和选择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不断‘优化’的项目。”
赵思露看着顾佳认真的、甚至带着点痛苦的表情,沉默了片刻。她喝了一口拿铁,似乎在努力尝试理解闺蜜这种“高层次”的烦恼。
“佳佳,”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劝慰,“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觉得他控制欲太强了,是吧?但是,你得换个角度想啊。他为什么控制?是因为他在乎你,爱你爱到骨子里了,所以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想让你永远保持在最佳状态。这种爱,虽然方式可能让你有点压力,但它的出发点绝对是好的啊!”
她顿了顿,列举道:“你看,他不像有些有钱人那样在外面花天酒地吧?他对你专一吧?他尊重你的工作吧?(虽然可能方式有点‘指导’意味)他给你提供了最好的物质生活吧?他还那么帅,那么优秀!佳佳,你知道你现在的烦恼,是多少女人求都求不来的‘甜蜜的负担’吗?”
“甜蜜的负担……”顾佳咀嚼着这个词,笑容更加苦涩。是啊,在所有人眼里,包括她最好的闺蜜眼里,她所承受的,只是一种值得炫耀的、甜蜜的负担。她的挣扎,她的失落,她的那点关于“自我”的坚持,在黄振宇那耀眼的光环和“完美”的爱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不识好歹。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是矫情了。也许真的是被这极致优渥的生活宠坏了,才会生出这些“资产阶级”的、虚无缥缈的烦恼。
“也许……是吧。”她最终喃喃道,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妥协,“可能是我太敏感了。他……他确实很好。”
赵思露见她语气松动,立刻趁热打铁:“就是嘛!佳佳,听我的,别钻牛角尖。黄振宇这样的男人,简直是世间罕有。你要做的,是好好享受他对你的好,适应他的节奏。慢慢引导他,让他明白你有时候也需要一点小任性和小空间,但千万别因为这种小事跟他闹别扭,伤了感情,那才叫得不偿失呢!”
顾佳看着赵思露脸上那“我为你好”的真诚表情,知道她是真心在劝慰自己。可是,心底那份无人理解的孤独感,却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重了。
连最亲密的闺蜜都无法真正共情她的感受,还有谁能懂呢?难道真的只能像露露说的那样,去“适应”、去“享受”,然后慢慢磨掉那个名叫“顾佳”的自我,彻底融入“黄太太”这个完美的角色吗?
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更加舒缓,却无法抚平顾佳心头的褶皱。她看着窗外夜色中匆匆走过的行人,他们为生活奔波,有着实实在在的烦恼。而她自己,坐在温暖舒适的咖啡馆里,穿着昂贵的衣服,拥有着令人艳羡的婚姻,却在这里为了一杯咖啡的偏好、一个称呼的改变而神伤。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她感到一种荒诞和深深的自我怀疑。
“嗯,我知道了。”她对赵思露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可能……是我想太多了。谢谢你听我说这些,露露。”
赵思露拍拍她的手:“跟我还客气什么!记住啊,好好跟黄振宇过日子,他真的是个万里挑一的好男人!”
离开咖啡馆,坐进黄振宇派来接她的车里,顾佳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上海夜景,心中一片茫然。她知道赵思露说得对,黄振宇很好,好到无可挑剔。可正是这种“无可挑剔”,让她感到无处着力,无法反抗,甚至连抱怨都显得底气不足。
她靠在舒适的车椅上,闭上眼睛。也许,真的是她错了。也许,嫁给黄振宇这样的男人,就意味着要接受他全方位的、不容置疑的“完美”爱意,以及随之而来的、那种温柔的、无形的掌控。而那点关于“自我”的微末坚持,或许注定要在这强大的光芒下,悄然隐匿。
只是,心口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名为“窒息”的感觉,却真实地存在着,提醒着她,这场关于身份与自我的无声战争,远未结束。而这一次,她连一个可以并肩的战友都找不到,只能独自一人,在这片外人看来繁花似锦、实则冷暖自知的领域里,继续摸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