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此处心安(2/2)
那天傍晚,婉宁在书房整理旧物时,翻出了一只木匣。匣子已经有些旧了,锁扣处有磨损的痕迹。她记得这是母亲留下的,当年从宫中带出来,一直收着,却从未打开。
犹豫片刻,她还是开启了匣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件寻常物事:一方已经褪色的绣帕,针脚细密,绣着并蒂莲;几封泛黄的信,是母亲少女时与闺中密友的往来;一本薄薄的诗集,扉页上题着“吾儿婉宁周岁纪”;还有一只小小的银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那是她满月时,母亲亲手给她戴上的。
婉宁拿起那方绣帕,指尖拂过上面已经模糊的图案。她忽然想起,自己从未见过母亲绣花的样子。记忆中的母亲总是病着,总是在喝药,总是温柔而疲惫地笑着。可她留下了这些——这一针一线绣出的并蒂莲,这一字一句写下的牵挂,这寄托着最朴素祝愿的银锁。
原来母亲的爱,从未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在这些旧物里,在这些记忆里,在她如今为念宝做的每一件事里。
“娘亲?”念宝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嬷嬷让念宝给娘亲送点心。”
婉宁招招手,念宝跑过来,爬上她的膝头。看见匣子里的东西,孩子好奇地问:“这些是什么呀?”
“是外祖母留下的。”婉宁拿起那只银锁,“这是娘亲小时候戴的。”
念宝接过银锁,仔细看了看:“上面有字...‘长命百岁’。外祖母希望娘亲长命百岁。”
“是啊。”婉宁眼眶微热,“就像娘亲希望宝儿平安健康一样。”
念宝想了想,将银锁小心地放回匣中,然后从自己颈间取下一个小锦囊——那是婉宁去年给她绣的,里面装着她出生时剪下的一缕胎发。
“这个也给外祖母看。”念宝认真地说,“告诉外祖母,念宝很乖,娘亲很好。”
婉宁再也忍不住,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孩子的身体柔软温暖,带着桂花糕的甜香。她感觉到念宝的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平时哄孩子那样。
“娘亲不哭。”念宝小声说,“外祖母在天上看着呢,她看见娘亲和念宝这么好,一定很开心。”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阵飘进来,与暮色交融。婉宁抱着女儿,看着匣中旧物,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过往——宫变的惊心动魄,背叛的痛彻心扉,寒毒的日夜折磨,与皇兄的隔阂疏离——它们曾经如暴烈墨雨,几乎要将她淹没。可岁月是最神奇的画师,时间是最温柔的笔,而怀中这个孩子,是最明亮的色彩。
墨雨终会停歇,在岁月的宣纸上化开,润染出深浅不一的痕迹。那些痛与怕,怨与疑,在日复一日的寻常光阴里,在女儿一天天的成长中,渐渐淡去,化作滋养生命的养分。就像桂花树下的泥土,埋葬过枯叶,却孕育出今秋这一树芬芳。
而她与念宝,终于在这滋养中,生长出了属于她们自己的、晴朗宁静的云天。
“娘亲,”念宝忽然说,“我们明天请皇舅舅来吃桂花糕吧?还有柳先生,张嬷嬷,王伯伯,轻云姑姑...请大家都来。”
婉宁微笑:“好,都请来。”
“那要准备很多很多桂花糕!”念宝眼睛发亮,“念宝要去帮嬷嬷!”
孩子跳下她的膝盖,跑出书房,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廊下。婉宁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匣中旧物,闻着满室花香。
她想起这些年的路程:从戴着面具的公主,到伤痕累累的妇人,再到如今这个会在厨房教女儿挑桂花、会因一棵树开花而欢喜的母亲。这条路走得不易,每一步都带着痛与怕,可每一步,也都离真实更近,离自己更近,离那份最简单也最珍贵的“心安”更近。
母亲留下的绣帕上,并蒂莲已经褪色,可那份希望儿女成双、恩爱白首的心意,穿越时光而来,依然温热。而她为念宝绣的锦囊里,那缕胎发柔软如初,承载着她对女儿全部的爱与祈愿。
一代又一代,母亲的心,原来如此相似。
窗外,暮色四合,桂花的香气更加浓郁了,丝丝缕缕,缠绕着这座宅院,缠绕着这对母女,缠绕着这个终于完整起来的家。
婉宁轻轻合上木匣,将它放回原处。然后她起身,走出书房,循着灯光和笑声,走向厨房。
那里有她的女儿,有等待她的人,有正在制作中的桂花糕,有这个秋天最真实的甜香。
而她的心,从未如此安稳,如此饱满,如此清晰地知道——
此处,便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