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秋千(2/2)
“喂,”她晃荡着,忽然开口,声音随着秋千起伏,“除夕啦。”她停了停,侧过脸,帽檐下的眼睛在昏黄路灯下闪着光,嘴角勾起一个类似孩童拜年讨利是时的、刻意乖巧又藏不住狡黠的笑,“黄家驹,祝你新春快乐,龙马精神,财源广进,恭喜发财啊!” 一连串的吉利话被她用那种带着微醺鼻音的调子快速念出,像唱一首走调却可爱的童谣。
家驹正低头吸了口烟,闻言,呛了一下似的,低低笑出声来,肩膀微微抖动。他透过烟雾看她,镜片后的眼睛弯起。“我冇结婚,”他嗓音带着笑意和烟熏的微哑,“唔派利是嘅。”语气是拒绝的,眼神却停留在她晃动的身影上,连那点未散的烟雾都显得柔和。
“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放慢了些,带着一种长辈逗弄晚辈的、却又微妙地逾越了那份界限的腔调,“见世侄女你咁乖……”
他咬着烟,腾出手,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半旧的黑褐色皮质钱包。指尖在里面拨弄了一下,抽出一张绿色的、印着渣打银行字样的五十元纸币。他坐着没动,只是伸出穿着球鞋的脚,脚尖精准地抵在她两腿之间、秋千板正下方的位置,微微用力,便止住了她晃荡的秋千。
乐瑶随着秋千停住,身体也微微前倾。家驹的手臂越过那短短的距离,捏着那张五十元纸币,没有递到她手里,而是径直伸过去,将纸币的边角,轻轻贴在了她的鼻尖上。冰凉的纸张触感,混合着他指尖无意擦过她皮肤的温度。
“畀个你啦。”他说,声音近在咫尺,气息几乎与烟味一同拂过她的帽檐。
乐瑶眼睛瞬间睁大,随即笑眼弯弯,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她伸出两根手指,从自己鼻子上“摘”下那张纸币,捏在手里仔细看了看面值,然后抬起眼,那点狡黠的光更盛了,声音甜得像掺了蜜:
“哇,多谢黄老板!黄老板恭喜发财!”她捏着纸币一角,轻轻晃了晃,眼波流转,“不过老板……可唔可以……同我换个,再加张廿蚊嘅?”她歪着头,一副“我很贪心但你应该满足我”的无赖模样。
家驹嘴里叼着的烟动了动,烟灰簌簌落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得寸进尺、双眼亮晶晶讨价还价的“世侄女”,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又带着点被逗乐的兴味。他拿下烟,夹在指间,另一只手重新拿起钱包,摆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大老板派头,慢条斯理地在里面翻找。
“啧,”他咂了下嘴,挑出一张紫色的二十元纸币,同样没有直接递给她,而是伸过去,用纸币轻轻拍了拍她拿着五十元的手背,“快高长大,唔好咁贪心。”
乐瑶脸上的谄媚笑容立刻放大,飞快地一把抽走那张二十元,连同五十元一起攥在手心,声音甜得发腻:“多谢老板!老板最叻最棒,生意兴隆,万事胜意!”
家驹的脚依然抵在秋千板下,没有移开。他就着这个姿势,把钱包塞回自己后裤袋,重新将烟咬回嘴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在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乐瑶低下头,就着路灯和远处偶尔烟花映照的微光,纤细的手指异常灵巧地将两张纸币翻转、折叠、压平。沙沙的纸币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折得很认真,嘴角一直噙着那抹笑。不一会儿,两张不同面值的纸币竟被她巧妙地折成了一个立体的、双层的爱心,绿色的五十元和紫色的二十元交错叠合,形成一个独特的“520”图案。
她捏着这个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爱心”,抬起头,笑容里有种完成了恶作剧般的得意,和更深一层、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柔软。她空着的那只手忽然伸过来,不是递给他,而是直接拉住了他外套的衣襟,轻轻向下拽了拽。
“喂,低啲头。”
家驹眉梢微挑,顺从地顺着她微弱的力道,向前倾身,膝盖抵着她两腿中间的秋千板,挑着眉看她。
乐瑶另一只手拿着那个纸币爱心,趁他靠近,手指灵巧地探向他外套里面、衬衫左胸的口袋。指尖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热和稳定心跳的震动。她轻轻掀开外套,将那个精心折叠的“爱心”,小心翼翼、郑重其事地放进了他衬衫左胸的那个口袋——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放好后,她还用手指隔着衬衫面料,轻轻按了按,确保它安稳地待在那里。
“送畀你,”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只有气息般的耳语,“爱心。”
说完,她松开了拽着他衣襟的手,身体向后靠回秋千,重新将自己藏进卫衣帽子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在观察他胸口那无声“馈赠”的回响。
家驹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停顿了两秒,才缓缓直起身。香烟在他唇间静静燃烧,烟雾笔直上升,在寒冷的空气里拉出一道短暂的轨迹。他左手下意识地抬起,隔着外套和衬衫,按在了左胸口袋的位置。那里,刚刚被放入了一个由七十元港币和她的指尖温度共同构成的、荒诞又无比认真的“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