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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那朵花开在木仓托上的时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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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柳枝带着湿冷的夜露,啪嗒一声,落在井口的青石板上。

“娘?”陆援朝踮着脚,努力想把沾了海盐的舌头擦干净,蹭得袖口一片亮晶晶的反光。

陆建国的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了,粘在祝棉臂弯下那捆新砍的柳树枝子上。他认得那是什么。压水井深处的东西,爹娘以前夜里嘀咕时,隐约提过一个能“杀人的烟盒”。

“妈!”他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又低又急。

“没事了。”祝棉轻轻打断他。那捆柳枝底下,稳稳卡着个锈绿斑斑的铁烟盒。冰凉的触感透过粗布衣料渗进她小臂皮肤。她没看孩子们,目光直直投向门口——

陆凛冬高大的身影杵在门框投下的浓重阴影里,身上落满搜查旧宅带回来的灰土。他站在那儿,像一尊骤然冷却的礁石。

“爸?”陆建国心头发沉。

陆凛冬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屋里——

周长茂那本就老旧的小屋,此刻宛如暴风过境。炕席被利器撕开,露出底下坑洼的黄泥地;粗陶碗碟碎了一地;就连门后挂着的那只风干的老腊鸡也未能幸免,半只凄凉地耷拉在灶台边。

“贼…土匪!”陆援朝倒吸一口凉气,小脸煞白。

陆和平小小的身影缩在外墙的柴火垛后面,只露出一只惊恐的眼睛,手里攥着半截粉笔头,在泥地上无意识地描画着凌乱的线条。

陆凛冬迈步走进屋里,靴底踏在碎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祝棉深吸一口气,把柳枝和烟盒小心放在窗台上。她的目光在逼仄混乱的空间里极快地扫视。锅碗狼藉,桌椅翻覆,连土炕角落里塞着用来堵耗子洞的破布都被扯了出来。

几乎是寸草不生的搜刮。

唯独角落一张瘸腿的矮木几上,安静地矗立着一个庞然大物。

一个五层高的深色楠木蒸屉。

它立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种被漫长岁月和烟火气反复浸润过的温润光泽。屉架严丝合缝,与四周刺目的狼藉格格不入。

它太安静了。稳当得有些不合时宜。

“爹,这个!”陆援朝指着蒸屉,“没、没动!”

陆建国眉头拧得更紧。敌人搜得那么凶,连碎瓦罐里的腌萝卜干都扒拉出来看过,这最显眼的老家伙,怎么会安然无恙?

祝棉的心骤然一沉。太干净了。这不是疏漏,是诱饵。

冷汗沿着她的脊椎悄然滑下。

陆凛冬径直走向那个蒸屉。那庞大温润的木器,像是风暴中心唯一静止的锚点。

他沉默得像一块铁,大手缓缓抚上冰凉坚实的楠木屉壁。木质的细腻纹理在他带着薄茧的指腹下流过,带着一种历经无数蒸汽熏烤才积淀下来的油润感。

他的指关节曲起,在屉壁上极轻极缓地叩击。

哆,哆……哒。

一声异常细微的闷响,在第三层与第四层屉架衔接处,与他沉稳的叩击节奏发生了短暂的错位。

“建国。”陆凛冬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在!”

“伞。”

陆建国一把抄起门边那把旧雨伞,咔嚓一声撑开,像擎起一道倾尽全力的屏障,挡在陆凛冬和祝棉身前。

陆凛冬的指尖落在第三层屉架上沿,那里有一个微微凸起的、被打磨得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方形榫头。他拇指轻轻一压,一旋。

“咔哒。”

一声微如尘埃落地的轻响。

陆凛冬屏住呼吸,手臂肌肉鼓起,手掌猛地抵住第三层屉侧一块毫无雕饰的厚木框。

用力一按!

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起。第三层屉侧壁竟被整个按得内陷进去寸许!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竖向缝隙,在那层屉与第四层屉的结合部显现出来。

陆凛冬左手闪电般探入那道缝隙之中,指腹刮碰到冰冷坚硬的物体边缘。他手臂猛地发力。

嗤——

一柄暗沉冰冷的铁青物件,被他硬生生从那楠木腹心的隐藏夹缝里拔了出来!

长长的枪管反射着幽冷的微光,油腻腻一层深棕色枪油像粘稠的蜂蜡,牢牢裹缠着大半个枪身。苦涩的机械油脂气味骤然弥漫开来。

56式半自动步枪。

陆凛冬握着这把意外沉重的冰冷枪械,目光瞬间冻结成冰,死死落在枪托根部的右侧。

那里,被某种尖锐的硬物深刻地镌刻着——

三笔勾勒的柔美花朵轮廓,轻盈舒展的花瓣,簇拥着中间一抹短促有力的“V”字花芯。

蝶恋花。

一笔不多,一笔不少,流畅婉约。和他记忆深处一张压在箱底泛黄信纸上的笔迹,惊人地吻合。那是他亲生母亲留在世上最后的印记。

那朵花,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那把枪,裹着厚重的历史油脂,沉重地压在他掌心。他握着那把枪,像握着一截烧红的铁。母亲的花。他最后一次见她,她还在绣花。他说,娘,等我回来。他没回来。她也没回来。

“爹……?”陆建国还紧紧撑着伞,小小的身子在伞骨下僵硬得像一尊石像。他认得那花!他偷偷描摹了无数遍!那是娘在旧照片背后的签名图案!那是妹妹脖子后面那个小小蝴蝶疤痕的由来!

娘留下的最后痕迹。为什么会烙在一把枪托上?一把藏在和娘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周长茂爹的蒸屉里?

他猛地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哇!是枪!”陆援朝好奇的惊呼打破了死寂。

“嗖!”一道瘦小的身影比声音更快撞开了陆建国手中的雨伞。陆建国根本顾不上碎瓷片和杂物的磕绊,冲力之大甚至带倒了一把木椅。他带着一股豁出一切的决绝,伸手就探向陆凛冬手里的枪托——

他想摸那朵花。他要确认。他必须知道那是不是娘的手笔!

“建国!”祝棉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后发却至,像一道铁闸般闪电落下,骤然压在了陆建国那只不顾一切向前探抓的小手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不容分说的巨大力量,死死扣住了陆建国瘦削的手腕关节,硬生生止住了他那足以撞碎自身的冲势。

巨大的冲力反弹,陆建国被带得踉跄一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哽。

“别碰!”陆凛冬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被父亲按着,动弹不得。那朵花就在眼前,一寸之遥。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教他画花。也是这么几笔,蝴蝶就飞起来了。那时候娘的手还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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