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十一月的背叛与老芒(2/2)
四、阿勒颇的枪声与“不灭的灯”
十一月八日,阿勒颇“儿童安全区”的排雷作业进行到第七天。
下午三点二十分,阳光很好。玛利亚姆老师带着盲童们,在已清理的区域练习走盲道。排雷员卡里姆——那位在联合排雷行动中说过“我儿子也是盲童”的政府军退伍兵——正在二十米外处理最后一枚地雷。
孩子们数着脚步:“一、二、三……二十!我们走了二十步!”
卡里姆回头对他们笑:“今天就能全部清完,明天你们可以跑着玩了。”
话音未落。
狙击枪声从远处山头传来。很闷,像棍子打在棉被上。
卡里姆身体晃了晃,低头看胸口。军绿色的工作服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他没有倒下,而是用最后的力气,扑向那枚未处理的地雷,用身体盖住。
第二枪。第三枪。
孩子们听到玛利亚姆老师的尖叫,然后是卡里姆嘶哑的喊声:“别过来!趴下!”
他们趴在地上,听见卡里姆在喘息,在说话,但声音越来越小:
“告诉我儿子……爸爸今天……保护了……”
安静了。
联合国观察员后来在报告里写:卡里姆用身体压住了地雷的引信。如果他中弹后倒地,地雷会爆炸,半径三十米内的孩子和玛利亚姆老师无人能幸免。
狙击手身份不明。冲突双方互相指责,但都否认是自己的人。
消息传到北京,启明团队哭成一团。孩子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死亡——不是数字,是一个会笑、会说话、会保护他们的叔叔。
“我们还要继续吗?”小雨抽泣着问,“卡里姆叔叔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启明没有哭。他摸着自己设计的盲道模型,很久很久,然后说:
“卡里姆叔叔用命保护的路,如果我们不走了,他就白死了。”
十一月十日,未来资本和阿勒颇团队做出决定:排雷继续,盲道继续,而且要建得更快、更长。
“我们要让开枪的人看到:你杀了一个保护孩子的人,会有十个、一百个人站出来继续保护,”陈念在视频会议上说,“暴力可以夺走生命,但夺不走生命守护的东西。”
更勇敢的决定来自玛利亚姆老师。她主动联系媒体,公开卡里姆的故事,并宣布:“明天,我会带着孩子们,走完卡里姆清理的最后一段路。如果狙击手还在,朝我来。”
十一月十一日,全球媒体聚焦阿勒颇。直播镜头里,玛利亚姆老师牵着盲童们的手,走上那条用生命换来的盲道。
孩子们闭着眼,但脸上没有恐惧。他们数着脚步,声音清脆: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卡里姆叔叔,我们走到你倒下的地方了。”
“这里没有地雷了,是你清理的。”
“我们在这里种了一朵花,红色的,像你胸口的颜色。”
狙击手没有开枪。也许是被全球注视的压力,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更震撼的一幕在下午发生。政府军和反对派同时宣布:在“儿童安全区”周边设立五公里范围的“非射击缓冲区”,任何向该区域射击的行为,将被视为违反停火协议。
这是冲突三年来,第一次有实质性的非军事化区域。
“卡里姆的血,画出了一条比任何谈判都有效的界线,”联合国特使在报告中写道。
十一月十五日,卡里姆的葬礼举行。政府军和反对派各派一名代表参加——这是第一次双方军人同时出现在非军事场合。
葬礼上,卡里姆的儿子,一个八岁的盲童,摸着父亲的棺材说:
“爸爸,我看不见你,但我知道你很勇敢。我会学会走那条你保护的路,然后教其他小朋友走。”
“等你变成星星,晚上看着我走路时,我不会摔跤。”
现场所有人,无论来自哪一方,都低下头。
那天晚上,阿勒颇的居民——无论信仰、无论阵营——在窗前点起蜡烛。烛光连成一片,在战火的废墟上,铺出一条光的盲道。
玛利亚姆老师发来视频:“看,这是卡里姆的路。现在,整座城市都在走这条路。”
启明把视频看了很多遍。他在项目日志里写:
“原来,一条盲道可以很短,只有一公里。
“也可以很长,长到能连接整座城市的心。
“卡里姆叔叔没有死,他变成了路。
“而路,是杀不死的。”
陈念把这段话发给团队所有人。然后他加了一句:
“我们做的一切,到最后,都是在修路。
“有的路在太空,有的路在数据里,有的路在记忆里,有的路在战火中。
“但所有的路,都通往同一个地方:让人性,能安全通行。”
窗外,北京冬夜寒冷。但陈念觉得心里有一盏灯,是阿勒颇的烛光,穿过千里,映在他眼里。
微弱,但坚定。
五、传统知识商业化与“智慧的归属”
十一月五日,瑞士某跨国制药公司的代表出现在奥洛洛村。他们看中了马赛长老在知识平台上分享的一种草药配方——用于治疗热带溃疡,效果显着。
“我们想买断这个配方的全球专利,”代表开门见山,“价格你们开。”
长老们困惑了:“这是祖先传下来的知识,就像空气和水,怎么能卖?”
“在现代社会,知识就是财产,”代表耐心解释,“我们开发成药物,能救更多人,你们也能获得收入改善生活。”
小萨的APP已经引起内罗毕科技公司的投资意向,现在又来了制药巨头。奥洛洛村一夜之间站在了十字路口:拥抱商业化,还是坚守传统?
基马尼教授紧急联系陈念:“这是最危险的时刻。如果处理不好,我们好不容易建立的‘知识双向流动’模式,会变成‘知识掠夺’的新渠道。”
十一月八日,陈念再次飞往肯尼亚。他没有直接去奥洛洛,而是邀请制药公司代表、内罗毕科技公司、基马尼团队、马赛长老代表,在内罗毕大学召开圆桌会议。
会议开始前,陈念让小萨展示了他的“智能放牧”APP。
“这个APP的核心算法,基于我爷爷的放牧经验,”小萨说,“内罗毕的公司想投资,我爷爷问:如果卖了,以后其他马赛人还能用这些知识放牧吗?”
制药公司代表敏锐地意识到问题所在:“你们担心知识被垄断。”
“不只是垄断,”一位马赛长老说,“是‘断开’。知识在我们这里,是连着的——治病知识和星辰知识、放牧知识、祖先故事都连在一起。你们只要其中一片叶子,但叶子离了树,会枯。”
陈念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圈:
“传统社会的知识是‘网状的’——所有知识相互连接,属于整个社区。现代商业社会的知识是‘点状的’——可以切割、包装、买卖、属于个人或公司。”
“问题不是该不该商业化,是如何让商业化不切断知识的根。”
他提出一个新模式:“知识信托”。
具体方案:
1. 传统知识不“卖断”,而是授权使用。
2. 成立独立的“传统知识信托基金”,授权收益进入基金。
3. 基金由社区代表、学者、法律专家共同管理。
4. 基金收益用于:保护传统文化、支持社区发展、资助当地年轻人学习现代科技。
5. 任何基于传统知识开发的产品,必须标注知识来源,并保留社区的非商业使用权。
“就像一棵果树,”陈念比喻,“果可以卖,但树还是社区的,种子还要能发芽。”
制药公司代表思考后,竟表示同意:“这比买断更可持续。我们可以获得稳定授权,社区获得长期收益,还能保证知识不被滥用。”
内罗毕科技公司也接受了这个模式:投资小萨的APP,但知识产权归“马赛知识信托”所有,公司获得商业运营权,利润分成。
十一月十五日,“马赛知识信托”正式成立。首批纳入信托的包括:十七种草药配方、放牧经验体系、星象导航法、传统珠饰图案。
信托章程里有一条特别规定:任何知识的使用,都不能损害其文化完整性和生态可持续性。
“比如那种治疗溃疡的草药,”长老解释,“采集时必须留根,不能挖光。这个规矩,比配方本身更重要。”
十一月二十日,信托收到第一笔授权费:制药公司支付的五万美元预付款。基金理事会决定:用这笔钱在奥洛洛村建一个“传统知识传承中心”,让长老教年轻人认草药、观星辰、讲故事。
更妙的是,制药公司同意:药物开发成功后,将以成本价供应给马赛社区。
“这不是施舍,”公司代表说,“这是尊重——尊重知识的源头。”
十一月二十五日,小萨的APP上线测试版。用户包括马赛牧民,也有美国的有机农场主、澳大利亚的牧场主。收益的30%归信托基金。
基马尼教授在项目总结会上感慨:
“我们找到了一条中间道路:既不让传统知识被困在博物馆,也不让它被商业吞噬。而是让它在现代社会中,以尊重其本质的方式,继续生长。”
“关键是把控制权留在源头。”
陈念离开肯尼亚前,小萨送给他一个新的手环。这次,珠子里嵌了一小片太阳能板。
“它会在阳光下发光,”男孩说,“就像知识,应该在光下分享,而不是锁在黑暗里。”
飞机起飞,陈念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乞力马扎罗山。他想起长老的话:叶子离了树会枯。
而他们现在做的,是让树长出新的枝丫,伸向更广的天空,但根,依然深深扎在传统的土壤里。
这可能是技术时代,对待古老智慧最谦卑也最聪明的方式:
不供奉,不掠夺,只陪伴生长。
六、内部的分裂与“星火的共识”
十一月九日,未来资本召开季度战略会议。气氛从未如此紧张。
激进派的代表是赵天宇:“我们应该趁势加速全球化。芯片风波证明了我们的韧性,绿色联盟站稳了脚跟,记忆基金独立运行,阿勒颇模式得到联合国认可,非洲知识信托开创了新范式——现在是全面扩张的最好时机。”
他展示了一张地图:“明年,我们要进入南美、中亚、东欧,把模式复制到全球。”
保守派的代表是王晓东:“扩张?我们刚经历了数据泄露、大规模造假、员工背叛、合作伙伴牺牲!团队已经到极限了,再扩张,质量怎么保证?文化怎么传承?”
他调出数据:“员工平均每周工作65小时,离职率从5%上升到12%。三个核心工程师因为压力住院。我们是在用命换速度。”
双方争执不下。会议室分成两派,中间隔着长长的会议桌,像一条看不见的战线。
陈念一直沉默。直到所有人说完,他才开口:
“你们说的都对,但都只对了一半。”
“激进派看到了机会,但忽略了人的极限。保守派看到了风险,但忘记了我们的初心——如果不去照亮更多角落,我们当初为什么点燃自己?”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十一月的北京,雾霾笼罩,看不见星星。
“但你们忘了一件事:星火之所以能燎原,不是因为火苗拼命奔跑,是因为有风,有干燥的草原,有其他火苗在呼应。”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自己拼命烧,是找到风的方向,找到更多的火种。”
他宣布了一个新计划:“未来资本2.0——从‘自己做事’到‘帮助别人做事’。”
具体方案:
1. 成立“全球创新伙伴计划”:在未来资本已验证成功的领域(芯片、绿色供应链、记忆保存、无障碍建设、知识信托),寻找并资助当地的团队,让他们主导本土化实施。未来资本只提供资金、技术模板和经验教训,不直接运营。
2. 启动“火种基金”:每年利润的20%投入该基金,专门投资早期社会企业,不追求财务回报,只要求“用技术解决真实的人类问题”。
3. 内部改革:强制推行“四天工作制”,增加心理健康支持,设立“创意休眠期”——核心员工每工作三年,带薪休假三个月,去做任何与工作无关但感兴趣的事。
“我们要从‘燃烧自己’变成‘点燃系统’,”陈念说,“自己烧,终究会尽。点燃别人,光才能不息。”
会议室安静了。激进派和保守派都在思考。
王晓东先举手:“我支持。但四天工作制,业绩怎么办?”
“用效率换时间,”陈念说,“强迫自己用四天做完五天的事,会逼出真正的创新。如果业绩下降,我第一个降薪。”
赵天宇也举手:“全球伙伴计划,如果合作伙伴做不好,毁了我们的声誉呢?”
“那就帮他们做好,”陈念说,“而不是替他们做。失败也是经验,分享出去,让别人避免。真正的声誉,不是永不失败,是诚实面对失败并帮助别人成功。”
投票表决:通过。
十一月十五日,未来资本2.0计划正式启动。第一批七个“全球创新伙伴”公布:巴西的雨林保护团队、哈萨克斯坦的清洁能源创业公司、波兰的历史档案数字化组织……
每个伙伴都收到一封陈念的亲笔信,结尾是同一句话:
“不要成为第二个未来资本。成为第一个你们自己。”
启明问父亲:“爸爸,我们是在变小吗?”
陈念抱起儿子:“不,我们是在变大——从一棵树,变成一片森林的种子。”
十一月三十日,深夜。陈念收到一条来自卡塔尔的消息:一位当地的年轻创业者,受未来资本启发,启动了“沙漠无障碍旅游”项目——用声音导航和震动路径,让视障者也能体验沙漠之美。
附了一张照片:一位盲人女孩跪在沙丘上,手捧细沙,满脸笑容。
信息写道:“她说,沙子在唱歌。谢谢你们让我们听见。”
陈念把照片设成手机壁纸。然后他走到办公室的星空图前——那上面标记着所有项目的地点:酒泉、日内瓦、萨拉热窝、阿勒颇、奥洛洛……
现在,又多了多哈。
每一个点,都是一簇星火。
它们有的明亮,有的微弱,有的在风中摇曳。
但都在燃烧。
陈念关掉灯,让星光从窗外透进来。
十一月很冷,背叛很多,失去很痛。
但光芒,从来没有熄灭。
反而因为黑暗,更显珍贵。
他轻轻说,对着星空,对着所有正在燃烧的火苗:
“继续亮着。
“即使很小。
“即使很远。
“因为总有人,需要光才能找到路。
“而你们,就是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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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