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惊蛰之盟(2/2)
“清弦,”他轻声自语,“再坚持一下。等我扫清障碍,接你回家。”
晨光中,一只信鸽从王府飞出,向着江南方向振翅而去。
而在张维之府邸的地下密室,那个脸上有刺青的黑衣人正单膝跪地,向张维之禀报:
“主上,血魄晶已收到。母石共鸣显示,晶石在飞离前曾被某种力量标记,但标记很微弱,无法反向追踪。”
张维之把玩着手中血红色的母石,冷冷一笑:“白幽那个老东西,果然留了一手。”他看向黑衣人,“影刹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按主上吩咐,在王妃回京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三处埋伏。”黑衣人眼中闪过嗜血的光,“水路一段,陆路两段。只要她离开江南,必死无疑。”
“我要活口。”张维之淡淡道,“沈清弦还有用——她的血,她儿子的碎片,她手里的账册和证据……死了就都没用了。”
黑衣人迟疑:“可是主上,安王那边……”
“萧执自然会派人接应。”张维之走到密室墙边,按下机关,墙面滑开,露出暗格里的密诏副本,“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杀她,而是拖住她。只要她回不了京,江南的烂摊子就够萧执焦头烂额。到时候朝中事务,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他取出一卷密诏,缓缓展开。明黄色的绢帛上,字迹苍劲有力,盖着先帝的私印。诏书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若后世子孙得集七碎片,可启通天之路,见朕于九霄。”
张维之抚摸着这行字,眼中野心熊熊燃烧。
通天之路……长生不死……无上权柄……
这一切,他都要得到。
而沈清弦,萧执,还有那个身怀碎片的孩子,都将是他登天路上的垫脚石。
密室外传来钟声——早朝的时候到了。
张维之收起密诏,整理衣冠,脸上重新挂起那副道貌岸然的笑容。他走出密室,走进晨光,走向那个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朝堂。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工坊的晨钟也敲响了。
沈清弦站在新工坊的台阶上,看着朝阳从东方升起,将青瓦白墙染成金色。院子里,八十七家商户的代表已陆续到场,彼此寒暄交谈,气氛热烈。苏清影带着女工们穿梭其间,奉上茶点;云舒在正堂门口核对名册,分发契约文书;韩冲带着漕帮弟兄维持秩序,一切井井有条。
张诚带着官差来了,见到这场面,眼中闪过赞许。他走到沈清弦身边,低声道:“王妃,下官已按计划布置妥当。北镇抚司的内奸今日若有异动,必能当场擒获。”
沈清弦点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她在人群中看到了五味斋的石大川,看到了暗香阁的张老板娘,看到了凝香馆和玉颜斋的掌柜,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这些都是跟着她从无到有,一步步把生意做大的伙伴。
也看到了一些新面孔——那些曾被周家压迫、被血刀门勒索,如今终于敢站出来的小商户。他们神情忐忑,却又带着期盼,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
沈清弦深吸一口气,走上木台。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这个年轻的王妃,肩上有伤,面色微白,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坚定,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我们聚在这里,不为攀附权贵,不为结党营私,只为做一件事——给江南商界,立一个规矩。”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高高举起:“这是血刀门这些年作恶的证据——贩卖人口,走私私盐,收保护费,勾结官员……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愤慨,有人神色不安。
“我知道,在座有些人曾受过他们的胁迫,有些人曾被迫交过‘孝敬钱’。”沈清弦目光扫过众人,“今天,我在这里说一句——既往不咎。从今往后,只要我们遵守商盟的规矩,诚信经营,依法纳税,我沈清弦以安王妃之名保证,没人能再欺压你们!”
她放下账册,拿起另一份文书:“这是江南商盟的章程。核心只有八个字——利益共享,风险共担。商盟将设立共同基金,大商户出大头,小商户出小头,这笔钱用来做什么?第一,互助周转——谁家遇到难处,可以申请借款,利息低于钱庄;第二,联合采购——大宗货物统一订购,压低成本;第三,风险保障——若遇天灾人祸,商盟出资帮扶,不让一家垮掉!”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许多人眼睛亮了。
“另外,”沈清弦提高声音,“商盟将与官府合作,整顿市场秩序。张诚张大人就在这里,从今日起,北镇抚司将设立商贾申诉通道,凡遇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恶意竞争,皆可上报,官府必严查严办!”
张诚适时上前一步,抱拳道:“本官在此立誓,必秉公执法,护江南商界清明!”
掌声响了起来,起初零星,继而热烈。那些小商户们激动得眼眶发红——他们被欺压太久了,久到几乎忘了,做生意本可以不靠巴结权贵、不靠耍弄手段,而是靠诚信和规矩。
沈清弦等待掌声稍歇,才继续道:“当然,权利与义务对等。加入商盟,就要守盟约——不得以次充好,不得哄抬物价,不得偷税漏税,不得勾结黑恶。违者,轻则罚款,重则除名,永不许在江南经商!”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我知道,有些人会担心——规矩立了,能不能执行?官商合作,会不会又成官商勾结?我无法用言语保证什么,只能用行动证明。”
她指向工坊大门外:“从今日起,安泰钱庄正式开业,所有商盟成员的银钱往来,皆可通过钱庄结算,账目公开透明,随时可查。商盟每季召开议事会,大小商户皆可参会,共同商讨决策。所有规则条款,白纸黑字写进契约,一式三份,商户、商盟、官府各执一份,互相监督。”
台下彻底沸腾了。
这是一种全新的模式——不再是权贵垄断,不再是弱肉强食,而是一种基于规则和信任的共同体。或许它还不完美,或许前路仍有坎坷,但至少,它给了所有人一个希望。
云舒开始分发契约文书,商户们排队签字画押,场面热烈而有序。沈清弦站在台上看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也有沉甸甸的责任。
苏清影走到她身边,轻声道:“王妃,您做到了。”
“是我们做到了。”沈清弦握住她的手,“苏姐姐,等我回京后,江南就交给你和云舒了。商盟每月议事,你要代我出席;工坊生产,你要严格把关;还有怀安……要好好教导他,让他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苏清影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落下:“妾身……一定不负所托。”
正午时分,所有商户签约完毕。八十七份契约整整齐齐摆放在长桌上,墨迹未干,却已奠定江南商界新格局。
沈清弦宣布商盟正式成立,定名为“江南商盟”,并以今日节气“惊蛰”为记,取春雷惊蛰、万物复苏之意。
鞭炮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硝烟味中混着梅花香,混着茶点甜,混着人们的笑声和交谈声。
而在人群之外,工坊的屋顶上,白幽静静站在那里,手中托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眼前的喧嚣,而是远方的景象——京城方向,那颗血魄晶的母石,正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红光中,隐约有一条黑色的线,从京城延伸而出,向着江南蜿蜒而来。
线的那头,是杀机。
白幽收起铜镜,纵身跃下屋顶。他找到正在与张诚说话的沈清弦,低声道:“清弦,恐怕你要提前回京了。”
沈清弦心中一紧:“出什么事了?”
“血魄晶的母石在移动。”白幽神色凝重,“持有者……正在南下。”
张诚脸色一变:“张维之要亲自来江南?”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一定是高手。”白幽道,“而且,我感应到至少三股幽冥殿的气息,正在往金陵方向聚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是你。”
沈清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来得正好。”
她看向张诚:“张大人,商盟既已成立,接下来就按
接下来就按章程运作。那些北镇抚司的内奸,今日可有异动?”
张诚点头:“有两人试图向外传递消息,已被控制。按他们交代,上线命令他们今日务必摸清王妃回京的时间和路线。”
“那就给他们一个‘路线’。”沈清弦眼中闪过冷光,“放出消息,说我三日后启程回京,走陆路,经扬州、淮安、徐州一线。实际上……”她顿了顿,“我明日就走,走水路,轻装简从,只带必要的人手。”
“太冒险了!”张诚急道,“水路虽然快,但运河上处处可设伏,万一……”
“正因为处处可设伏,他们才想不到我会走水路。”沈清弦平静道,“而且,我有舅舅在,有墨羽和韩冲,还有……”她从怀中取出萧执给的那块玉佩,“这个。”
玉佩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决心。
白幽看着她,最终点头:“好,我陪你走这一趟。”
当夜,工坊举行了简单的庆功宴。石大川亲自下厨,做了十几道拿手菜;张老板娘拿出珍藏的梅花酿;苏清影抱着怀安,云舒捧着账册,韩冲拎着酒坛,墨羽虽然当值不能饮酒,却也以茶代酒敬了沈清弦一杯。
宴至半酣,沈清弦起身,举杯道:“这一杯,敬诸位。江南有你们,我放心。”
众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宴散后,沈清弦独自走到工坊后院。这里种了几株梅树,正是花期,红梅映雪,暗香浮动。她伸手折下一枝,正要转身,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白幽。
“舅舅还没休息?”
“睡不着。”白幽走到她身边,看着那枝红梅,“想起你母亲了。她生前最爱梅花,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像极了人生。”
沈清弦轻抚花瓣:“我常想,若母亲还在,看到今日的江南,看到我做的事,会怎么说。”
“她会为你骄傲。”白幽温声道,“清弦,你比你母亲更勇敢,也更清醒。她知道黑巫族的力量危险,所以选择隐世;而你,明知前路凶险,却依然选择站出来,用这力量去守护,而不是掌控。”
沈清弦低头看着手中的梅枝,忽然问:“舅舅,您说‘通天之路’真的存在吗?”
白幽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黑巫族的典籍记载,上古时期,天地相通,人神共居。后来天柱折,地维绝,天地隔绝,只余九块碎片散落人间。集齐碎片,以纯血为祭,可在特定时辰重开天路……”他顿了顿,“但这只是传说,千年无人验证。而且,典籍中也警告——天路若开,福祸难料,可能得见神明,也可能……放出妖魔。”
沈清弦心中一动:“先帝痴迷此道,难道他相信这个传说?”
“先帝晚年确实沉迷方术。”白幽叹息,“他召见过黑巫族的长老,询问碎片之事。但当时的族长认为此事凶险,婉拒了合作。没想到后来李文渊叛出,主动投靠了张维之,而张维之……显然继承了先帝的执念。”
“那张维之收集密诏,也是为了这个?”
“密诏中可能记载了碎片的具体位置,或者开启天路的方法。”白幽道,“李文渊找的只是碎片,张维之要的却是完整的传承。此人野心……太大了。”
夜风吹过,梅枝轻颤,几片花瓣飘落。
沈清弦将梅枝仔细收好,轻声道:“舅舅,明日就要走了。江南这边,还要劳烦您多看看。”
“放心。”白幽点头,“我会在工坊布下防护阵法,寻常邪祟进不来。苏清影和怀安身上也有护身咒,可保平安。”他顿了顿,“倒是你,回京路上千万小心。血魄晶的母石在移动,说明对方已经动了。这一路……不会太平。”
“我知道。”沈清弦望向北方天空,那里星辰稀疏,月隐云中,“但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就只能面对。”
她转身走回工坊,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却挺得笔直。
白幽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工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他才轻叹一声,身形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千里之外的运河上,一艘漆黑的快船正破浪南下。船头站着三个黑衣人,为首的脸上有刺青,正是幽冥殿“影刹”一脉的杀手。
刺青男手中托着一块血色晶石——正是血魄晶的母石。晶石表面红光流转,其中一道红光特别明亮,指向南方。
“还有多久能到金陵?”他冷声问。
艄公答道:“最快明晚子时。”
刺青男冷笑:“很好。传令下去,所有人做好准备。这次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主上要活的沈清弦,至于其他人……格杀勿论!”
“是!”
快船在夜色中疾驰,像一柄黑色的利剑,刺向江南。
而在更远的北方,一队黑衣骑士正连夜南下。为首之人一身玄色劲装,面戴银质面具,正是萧执。
他收到白幽的飞鸽传书,得知血魄晶母石南下的消息,当即点齐听风阁最精锐的暗卫,亲自南下接应。
“王爷,”身旁的心腹低声道,“您离京之事若被张维之知晓,恐怕会在朝中生事……”
“顾不了那么多了。”萧执声音冰冷,“清弦有危险,我必须去。朝中的事,自有安排。”
他策马扬鞭,骏马在官道上飞驰,扬起一路烟尘。
夜色深沉,三股力量在暗中涌动,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而在江南工坊,沈清弦已收拾好行装。几套换洗衣物,一些金银,姜半夏特制的伤药和解毒丸,还有那柄陨铁短刃和萧执给的玉佩——这些就是她全部的行囊。
云舒红着眼眶帮她整理,絮絮叨叨地叮嘱:“王妃,路上一定要按时吃饭,伤口不能沾水,药要记得换……还有,遇到危险别逞强,该跑就跑……”
沈清弦笑着捏捏她的脸:“知道了,小管家婆。江南这边就交给你了,账目要清,心要细,遇到拿不准的事就找苏姐姐商量,或者飞鸽传书到京城。”
“嗯。”云舒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苏清影抱着还在熟睡的怀安走进来,将孩子轻轻放在沈清弦怀中:“王妃,让怀安再陪您一晚吧。这孩子跟您亲,您走了,他又该闹了。”
沈清弦抱着怀安,小家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襟。她低头轻吻孩子的额头,心中涌起不舍。
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江南。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这些可爱的人。
但她必须走。京城有她的丈夫,有她的孩子,有她必须面对的战场。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沈清弦将怀安交还给苏清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亲手重建的工坊,这个承载了太多记忆和心血的地方。
然后她转身,走向等在门外的白幽、墨羽和韩冲。
晨光微熹,四人轻装简从,悄悄离开工坊,登上早已准备好的小船。
船桨划破平静的河面,向着北方,向着京城,向着未知的险途。
而在他们身后,工坊的钟声敲响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江南商盟正式运作的第一天。
而沈清弦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工坊外来了几个不速之客——他们自称是京城来的客商,想拜会安王妃,谈一笔大生意。
苏清影以“王妃身体不适,暂不见客”为由婉拒了。
但那几人离开时,其中一人回头看了工坊一眼,眼中闪过诡异的红光。
他怀中,一块血色晶石正在微微发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