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弦崩（1/2）

西山，观天台旧址。

最后一块镌刻着繁复星辰轨迹的陨铁被嵌入引星台顶端的凹槽，严丝合缝。高耸的青铜骨架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而狰狞的光泽，表面那些密密麻麻、深深刻入金属内部的符文，在特定角度下隐隐流转着暗紫色的幽光，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呼吸。整座高台如同一柄指向苍穹的、意图刺穿天幕的巨剑，沉默地矗立在愈发阴沉的天穹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下方的归元阵已然全部完成。占地数亩的平整地面上，星辰砂与秘银勾勒的阵纹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八十一处能量节点上的宝石与法器，按照某种玄奥的节律明灭闪烁，将驳杂却强大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泵入阵图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合了金属、硫磺、奇异药草以及纯粹能量波动的复杂气味，吸入口鼻，竟带来一种轻微的灼烧与眩晕感。

阵图中心，那个特意留空的“归元鼎炉”之位，如今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在地面上留下了那繁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阴阳双鱼图案。图案的两个鱼眼位置，各有一个小小的、仅容一人盘坐的凹坑，边缘同样铭刻着细密的符文。

钦天监正与工部大匠率领着数百名工匠和术士，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与检查。每一个符文，每一处节点连接，都反复核验，不敢有丝毫差错。所有人都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狂热、紧张与隐约恐惧的诡异气氛。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件足以改变历史——或者说，足以招致天谴——的逆天之事。

皇帝再次亲临，这一次，他没有站在远处观望，而是直接踏上了归元阵的边缘，近距离审视着自己的“杰作”。他的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焦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志在必得的平静。这平静之下，是即将达成夙愿的狂热，以及一种“万物皆为刍狗”的绝对冷酷。

“陛下，一切均已就绪。”钦天监正深深躬身，声音因激动和压力而微微发颤，“只待玄枵荧惑之夜，星力达至巅峰，便可启动大阵。”

“很好。”皇帝缓缓点头，目光扫过那狰狞的引星台与精密的归元阵，“‘药引’与‘炉鼎’，何时送至？”

“回陛下，诏狱那边，冯阁老已安排妥当，今夜子时便会将苏氏女秘密移送至此，置于‘阴鱼眼’之位，以阵法之力暂时封存其生机，确保仪式开始时处于最佳状态。北境……周院正最新密报，谢相已于两个时辰前，彻底苏醒。”钦天监正顿了顿，语气变得谨慎，“只是……苏醒后的谢相，状态有些……难以掌控。力量远超预估，且似乎……对仪式有所感知。”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难以掌控？周廷芳是干什么吃的？朕要的是一个‘合适’的谢珩，不是一个‘难以掌控’的怪物！”

“周院正已在尽力施为，以陛下赐下的‘镇神钉’与‘锁灵链’，配合密室原有阵法，暂时压制其行动与部分力量。”钦天监正连忙道，“按计划，明日午时，便会由专人护送，押解至此，置于‘阳鱼眼’之位。只是……为防万一，届时需陛下圣驾亲临，以龙气与阵法双重镇压，方保无虞。”

皇帝沉默了片刻，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正在挣扎的臣子（或者说，怪物）。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在眼底一闪而过，旋即被更深的冷酷取代。

“朕知道了。明日，朕会亲自‘迎接’谢卿。”他冷冷道，“记住，朕要的是他们活着，且‘状态完好’地进入阵法。至于过程中……用什么手段，朕不在乎。”

“臣等明白。”

皇帝最后看了一眼那即将吞噬一切的阵眼，转身，在侍卫簇拥下离开。龙袍的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没有沾染丝毫尘埃。

***

北境，葬雪关密室。

气氛已压抑到了顶点，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鲜血。

谢珩依旧躺在布满裂痕的玉棺之中，但周身缠绕着数十根粗如儿臂、闪烁着暗金色符文的“锁灵链”，这些链条穿透玉棺的特殊孔洞，将他四肢、躯干乃至脖颈牢牢锁住，另一端则深深钉入密室四周墙壁和地面镌刻的加固阵眼。同时，七枚三寸长短、通体乌黑、顶端雕刻着狰狞鬼面的“镇神钉”，分别钉在他眉心、心口、丹田等七处要害大穴，钉身没入大半，只留下鬼面在外，不断散发出阴寒刺骨、专门克制神魂与异种能量的波动。

这已经是周廷芳与钦天监高手们能想到的、最严酷的镇压手段。寻常修士，哪怕是一品高手，被如此对待，也早已魂飞魄散，修为尽废。

然而，谢珩却还“活着”。或者说，以一种非人的状态存在着。

他的身体被锁链和镇神钉禁锢，无法移动分毫。但那双眼眸，却始终睁着，灰白色的瞳孔深处，那点淡金色的星芒不仅未曾黯淡，反而在持续的压制下，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锐利！目光死死锁定密室的天花板，仿佛要将其洞穿，望向遥远的南方。

锁链不时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咯吱声，那是他体内那股恐怖力量在持续冲击束缚。镇神钉周围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焦黑与冰裂交织的痕迹，但钉身却在微微震颤，仿佛随时可能被那股内敛却狂暴的力量逼出体外。

周廷芳脸色惨白如纸，守在数丈外的阵眼操控台前，双手不断结印，将自身功力与密室阵法的能量源源不断注入锁链与镇神钉中，维持着这脆弱的平衡。他身边的几名钦天监高手早已汗透重衣，摇摇欲坠。

每一次谢珩力量的冲击，都如同重锤砸在他们神魂之上。更可怕的是，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谢珩的意志并未被“镇神钉”完全压制，那冰冷的、充满毁灭意味的意念，如同无形的冰锥，不断尝试刺破封锁，与外界——尤其是京城方向——建立联系。

就在方才，一次格外剧烈的冲击过后，谢珩那干裂的、被锁链勒出深痕的嘴唇，再次极其艰难地、翕动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声音发出。

但周廷芳与在场所有人心头，都同时“听”到了一个清晰无比、冰冷彻骨、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意念：

“——西——山——”

“——等——我——”

这意念并非针对他们，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呢喃，或者说……誓言。

周廷芳浑身一颤，一口鲜血险些喷出。他知道，谢珩正在以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积聚着力量，对抗着镇压，并将所有的意志，都投向了那个即将举行“归元大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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