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分歧与共识（1/2）

访客区比玄夜想象中要“生活化”一些。

这里不再是那种一尘不染、冰冷死寂的白色走廊，而是一个相对紧凑的、功能齐全的小型居住模块。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公共休息室，墙壁是柔和的米黄色，地面上铺设着某种富有弹性的合成材料。休息室内有几张造型简洁的座椅，一张低矮的圆桌，甚至还有一个嵌入墙壁的、显示着不断变幻的宁静风景（森林、湖泊、星空）的全息屏幕。

模块的一侧是三个独立的休眠隔间，另一侧则是一个小型的食物合成区和一个医疗观察室。

玄夜跟着凯勒斯的投影走进休息室时，影刃正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方舟系统提供的营养能量棒，慢慢地咀嚼着。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伤口已经愈合，左臂虽然还缠着医疗绷带，但动作已无大碍。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过玄夜，然后落在了后面的凯勒斯投影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看来你也没死。”影刃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其中隐含着一丝如释重负。

“薇拉呢？”玄夜立刻问。

“在里面。”影刃用下巴指了指医疗观察室的方向，“醒了，但状态……你自己去看吧。”

玄夜快步走向医疗观察室。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充满柔和白光的无菌空间。房间中央是一个医疗平台，薇拉半躺在平台上，身上连接着数条纤细的透明管线，输送着营养液和药物。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之前那种濒死的灰败，已经多了几分生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左肩——断臂的伤口已经被一层半透明的、类似凝胶的生物组织覆盖，组织内部有细密的、如同毛细血管般的淡金色光路在缓缓流动，仿佛正在从内部“生长”着什么。她的右手里拿着一块方舟提供的平板数据板，正专注地看着上面滚动的信息，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疲惫但清醒的光芒。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玄夜，眼神微微一颤，随即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但很平稳。

“感觉怎么样？”玄夜走到平台边，目光落在她的左肩上。

“还活着。”薇拉简洁地回答，用右手轻轻碰了碰左肩的生物凝胶，“方舟的系统在尝试用生物打印技术再生手臂。但过程很慢，而且……需要消耗我自身的生命能量和细胞活性作为‘种子’。以我现在的状态，完成初步的骨骼和肌肉框架可能需要几个星期，神经和功能完全恢复……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

她的语气平静，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

“能恢复就好。”玄夜说。失去一条手臂对“守密人”的打击是巨大的，但有希望总比彻底绝望好。

薇拉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投向跟在玄夜身后进入房间的凯勒斯投影，眼神变得锐利而探究：“这位是？”

“我是凯勒斯，寂静方舟的末代首席研究员——或者说，是他的意识投影。” 凯勒斯微微颔首，“欢迎来到最后的避风港，薇拉女士。你的勇气和牺牲令人印象深刻。”

薇拉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或恭维而放松警惕。“守密人”的本能让她对任何未知的知识载体都抱有审视态度。她仔细地观察着凯勒斯的投影，仿佛在评估其真实性和意图。

“那么，凯勒斯博士，”她缓缓开口，“既然我们三个‘访客’都到齐了，你是否可以告诉我们，我们现在到底处于什么状况？方舟的现状，我们的处境，以及……你或者说方舟，对我们的期望是什么？”

“直接而切中要害。不愧是‘守密人’。” 凯勒斯似乎并不意外，“那么，让我们到休息室坐下谈吧。有些事情，需要你们共同了解，并做出选择。”

几分钟后，三人在休息室的圆桌旁坐下。凯勒斯的投影站在一旁，如同一个透明的讲解员。

玄夜简要叙述了自己在“影渊”封印区的经历，包括看到的景象、浏览的数据、以及奥瑞安博士的提议。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那12%的成功率和超过一半的失败风险。

讲述的过程中，影刃和薇拉都听得非常专注，脸上表情凝重。

当玄夜说完最后一个字，休息室里陷入了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所以，”最终是影刃打破了沉默，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我们现在有三个选择。第一，留在这个半死不活的方舟里，靠着残存的维生系统苟延残喘，直到能源耗尽或者老死。第二，想办法修复或制造一个逃生工具，离开方舟，回到铁锈城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继续面对教会和归墟的威胁——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这成功率低得可怜。第三，陪你去进行那个疯狂的赌局，跟一个半异化的古老亡灵合作，赌那12%的概率，去尝试掌控归墟能量。”

他看向玄夜，眼神锐利如刀：“我总结得对吗？”

“大致没错。”玄夜点头。

“我选择第三项。”薇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玄夜和影刃都看向她。

薇拉迎上他们的目光，灰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一种沉寂许久的火焰：“我的手臂，我的知识，我的职责……都在这场灾难中折损了太多。如果只是苟且偷生，我无法接受。而逃离……又能逃到哪里去？铁锈城？‘帷幕之外’？哪里没有归墟的阴影？哪里没有教会的目光？既然有一个可能性，哪怕微小，哪怕危险，我也愿意去尝试。不是为了拯救世界那种宏大的目标，仅仅是为了……拿回一些主动权。”

她顿了顿，看向玄夜：“而且，玄夜。如果那种Ω-7共振真的有可能‘逆转’某些过程……那么卡兹……”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影刃冷哼一声：“感情用事。12%的成功率，意味着88%的失败概率。失败的结果是什么？意识受损，变成怪物，或者直接死亡。值得吗？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朋友，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

“卡兹还没有完全湮灭。”玄夜沉声道，“静滞容器延缓了过程。如果奥瑞安博士的理论有哪怕一丝可行性……”

“那也是‘如果’！”影刃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情绪，“玄夜，我承认你很强，运气也很好。但你不能每次都指望奇迹。那个奥瑞安博士，他现在是什么？一个被归墟能量污染了数百年的意识残留！他的话能信多少？说不定这整个‘提议’就是一个陷阱，为了引诱你——或者我们——成为他脱离静滞的‘祭品’或者‘新载体’！”

他的质疑合情合理。面对一个状态不明、动机可疑的古老存在，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惕是生存的基本法则。

“影刃先生的担忧很有道理。” 凯勒斯平静地插话，“我无法保证奥瑞安博士的意图完全纯粹。数百年的静滞和与归墟能量的融合，很可能已经扭曲了他的部分人格和认知。他的提议中必然包含对他自身有利的成分。但另一方面，他作为顶尖研究者的逻辑核心可能依然存在。他对Ω-7共振的追求，对完成实验的执念，很可能是真实的。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在利用他知识的同时，规避或控制其中的风险。”

“如何控制？”影刃看向凯勒斯，“你有办法？”

“有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凯勒斯说，“奥瑞安博士要求玄夜的意识体进入他的静滞舱进行深度同步。这个过程，方舟的系统可以部分监控和记录。我可以设置一个紧急断线协议——一旦监测到玄夜的意识波动超过安全阈值，或者同步过程出现不可控的污染扩散，系统将强制断开连接，并将玄夜的意识体‘拉回’。当然，这种强制断开本身也可能造成意识创伤，但至少比彻底沦陷要好。”

“只是‘部分监控’和‘可能造成创伤’？”影刃眉头紧锁，“这保障太薄弱了。”

“这是目前技术条件下能做到的极限。” 凯勒斯承认，“方舟的系统损坏严重，许多高阶安全协议已经无法启动。我们只能利用残存的功能，进行有限的风险管理。”

又是一阵沉默。

“我还有一个问题。”薇拉再次开口，她看向凯勒斯，“如果我们选择尝试，成功了会怎样？具体来说，我们能得到什么？除了理论上的可能性和一个不稳定的‘通道’之外。”

“如果成功建立初步的Ω-7共振通道，” 凯勒斯回答，“首先，玄夜作为‘节点’的能力将得到显着强化。他可能获得更精细地感知和操控混沌能量的能力，甚至能够小范围地‘净化’轻度污染或‘修复’空间结构损伤。”

“其次，我们可以利用这个通道，为方舟的能源核心进行补充。归墟能量本身是近乎无限的，如果能将其部分转化为可用能源，方舟的生存时间将大大延长，甚至可能恢复部分基础功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可以激活并安全地取出一两件被封存的、相对完整的‘影渊’原型装置。比如那个小型的‘维度缓冲器’或者‘能量稳定器’。这些装置如果经过校准，可以在小范围内创造出稳定的‘秩序-混沌混合场’，用于研究、防护，甚至……治疗。”

他的目光落在薇拉左肩的生物凝胶上。

“例如，利用‘能量稳定器’创造出一个可控的混沌能量环境，或许能大幅加速你的生物组织再生过程，甚至……诱导再生出拥有特殊适应性的新肢体。”

薇拉的眼睛微微睁大。这个可能性，显然对她极具吸引力。

影刃的眉头却没有松开：“听起来不错。但所有这些‘好处’，都建立在‘成功’的前提下。而失败的结果，我们都很清楚。我们需要更具体的风险评估，以及……一个后备计划。”

“后备计划？”玄夜看向他。

“对。”影刃身体前倾，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图，“如果我们决定赌这一把，就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成功’上。我们必须为‘失败’做好准备。比如，如果玄夜在同步过程中意识受创甚至迷失，我们如何确保他的身体安全？如何尝试唤醒或救援他？如果实验引发封印失控，污染扩散，我们如何紧急撤离这个区域，甚至……撤离方舟？”

他看向凯勒斯：“这个破船，还有能用的逃生舱或者小型飞行器吗？”

凯勒斯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调取数据。

“……有。” 他终于说道，“在方舟上层的外围舱段，有三个个人逃生梭。是当年为高级研究员准备的紧急撤离工具。状态……未知。已经数百年没有启动过，但基础结构应该完整。需要检查和可能维修。”

“三个？”影刃立刻抓住了重点，“正好。如果我们决定尝试，那么在玄夜进行同步实验时，我和薇拉可以去检查和准备这些逃生梭。一旦情况不对，我们可以带着玄夜的身体强行撤离。”

“但如果我们撤离了方舟，又能去哪里？”薇拉问，“回到近地轨道？还是尝试降落到某个未知地点？”

“总比困在这里等死，或者被失控的实验炸成碎片强。”影刃语气坚决，“至少，我们保留了行动的自由和选择的可能。”

玄夜听着他们的争论，心中思绪翻腾。

影刃的谨慎和务实很有道理。薇拉的决绝和渴望也能理解。而他自己的内心，则被拯救卡兹的可能性与巨大的风险反复拉扯。

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选择或生存选择。

这是一个价值观和未来道路的选择。

是选择保守但相对安全的“生存”，还是选择激进但可能带来“突破”的冒险？

是选择个人的责任与情感，还是选择更宏观的理性与团队安全？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凯勒斯博士。”玄夜最终看向那个古老的投影，“作为‘影渊计划’的负责人之一，作为最了解奥瑞安博士的人，你认为……我们应该尝试吗？”

凯勒斯的投影静静地站在那里，银白的发丝在休息室柔和的光线下仿佛在微微发光。他的脸上浮现出极其复杂的表情——怀念、愧疚、权衡，以及一种深沉的疲惫。

“我无权替你们做出选择。” 他缓缓说道，“作为研究者，我渴望看到实验完成，渴望验证理论的正确性。作为方舟的看守者，我希望‘火种’能够找到继承者，希望议会最后的遗产不至于彻底湮灭。但作为……一个见证了太多悲剧的亡灵，我同样清楚其中的风险与代价。”

他停顿了很久，仿佛在与数百年前的自己对话。

“如果非要我给出一个建议……”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会说：如果你们选择尝试，那么不要仅仅为了‘力量’或‘可能性’。要有一个更具体、更坚定、足以在危机中锚定你们意识的核心目标。对玄夜你而言，可能是拯救卡兹。对薇拉女士，可能是恢复职责与能力。对影刃先生，可能是确保团队存活与未来选择权。”

“有了这样的核心目标，你们的意志才能在混沌的低语和疯狂的侵蚀中保持一线清明。否则……数字上的概率毫无意义。在直面归墟本质的领域，决定成败的往往是意志的纯度与执念的强度。”

核心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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