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寒烟锁巷浮忧生(2/2)
老林的手猛地一顿,手里的药勺“当”地一声磕在药罐沿上,溅起几滴褐色的药汁,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却浑然不觉。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怒意,牙关咬得咯咯响,半晌才压下火气,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我知道。昨儿就有人往我门缝里塞了传单,说什么签字就能领三倍补贴,还能帮我娘安排优先就医,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大夫。”
宁舟停下脚步,看着他:“你动心了?”
老林苦笑一声,低头看了看里屋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几分坚定:“动心?怎么能不动心?我娘的病,拖了这么多年,天天喝苦药,我看着都心疼。他们说的那些,是我做梦都想的。我不止一次地想,要是能让我娘好起来,我就是把这院子卖了,都愿意。”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里的犹豫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片清明:“可我娘说了,这院子是她和我爹一辈子的念想,是她看着我长大的地方。她宁愿天天喝苦药,也不愿搬去那些冷冰冰的高楼里。她说,人活着,不能丢了根。丢了根的人,就像飘在天上的风筝,早晚要掉下来。”
宁舟看着他,眼里泛起一丝暖意。他知道,老林的话,也是荣安里所有人的心里话。
日头慢慢升起来时,寒烟终于散了些。阳光透过槐树枝桠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各家各户的门扉上,落在巷口公告栏的红纸上,把那些冰冷的字眼,晒得有些晃眼。
那两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终于从陈奶奶的院子里出来了。他们手里的果篮依旧拎着,只是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脚步也显得有些匆忙。两人没再在巷子里多停留,顺着青石板路快步走出了巷口,连头都没回。
陈奶奶的院门,开了一条缝。老人站在门后,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传单上的字眼被她的指尖攥得变了形。她的目光落在巷子里的人身上,落在老张忙碌的身影上,落在后生们扫霜的动作上,落在宁舟沉静的背影上,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了一层水光。
巷子里的人,都看着她。没人说话,没人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边,像给她披了一件温暖的衣裳。
过了半晌,陈奶奶慢慢转过身,轻轻关上了院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巷子里荡开,清泠泠的,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响亮。
大军收摊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他用保温桶盛了一碗热豆浆,又装了两根刚炸好的油条,慢慢走到陈奶奶的院门前,轻轻叩了叩门环,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陈奶奶,我是大军,给您送碗热豆浆,刚炸的油条,还热乎着呢。”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奶奶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落泪,她接过保温桶时,指尖抖得厉害,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孩子……谢谢你。”
大军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身后慢慢聚拢过来的街坊——老张拎着一屉刚蒸好的包子,李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后生们扛着扫帚站在后面,宁舟和老林也站在人群里,目光都带着温和的笑意。
“陈奶奶,您别怕。”大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们都在呢。这巷子在,我们就在;我们在,您就不是一个人。”
陈奶奶看着他们,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里的暖意,手里的保温桶烫得她手心发热,那股热意顺着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把心底的那点寒凉,烘得干干净净。她攥紧了保温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寒烟又起了,卷着槐叶扫过墙根,掠过檐角,吹得公告栏上的红纸哗哗作响。冰冷的字迹在暖阳里,显得格外渺小。
风里,依旧是荣安里的烟火气——油条的焦香,豆浆的醇厚,小米粥的清甜,混着腊梅的冷香,漫过青石板,飘进巷深处。水龙头的水声叮咚作响,后生们的扫帚划过地面,街坊们的低语声温和绵长,一切都和往日一样,却又好像不一样了。
那份藏在眼底的笃定还在,只是多了一层微澜。
多了一层,你护我软肋,我替你撑腰的情分。
多了一层,守着根,守着心,半步不退的风骨。
寒烟锁巷,浮忧暗生。
可人心,却在这份浮忧里,慢慢拧得更紧,更实,更烫。
第七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