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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木榫衔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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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安里的晨光,是裹着槐花香漫进来的。老槐树的枝桠斜斜探过青石板,新抽的嫩枝缀满细碎的白花,风一吹,花瓣就像被揉碎的雪,轻飘飘落在荷池的棚架上——有的沾在松木杆的节疤里,嵌得紧紧的,像谁特意镶的白珠子;有的落在培育区的盆土边,沾着点湿润的土,倒像是荷苗自己开的小朵;连张叔扛着锯子走来时,肩头都沾了两瓣,顺着他的蓝布褂往下滑,停在袖口的补丁上,像别了枚小小的白勋章。

宁舟刚把父亲那只旧木箱搬到荷池边,箱盖的铜锁生了点锈,他掏出口袋里的旧钥匙,轻轻转了两圈,“咔嗒”一声才打开。箱里的荷池工具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把铜制的小铲子,铲头磨得发亮,木柄上还留着父亲的指痕,是常年握在手里磨出的浅窝;中间是个竹编的苗篮,边缘有点脱丝,去年秋天他用细竹丝补过,补痕像道细细的纹路,藏在竹篾缝里;最底下压着卷泛黄的草绳,是父亲当年绑荷苗用的,绳头还系着个小小的活结,解开再系上,还能听见草绳特有的“沙沙”声。他正想把工具一一摆开,就听见巷口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抬头一看,张叔已经走到跟前,肩上的锯子和刨子晃着,木柄上挂着的布包鼓囊囊的,布料是洗得发白的粗棉布,边角缝着块补丁,透着股新木料的清香。

“宁小子,早啊!”张叔把工具往石墩上一放,布包的系带解了三次才解开——他的左手食指少了半截,是年轻时在木工房被锯子伤的,系结时总要用拇指顶着,慢慢拽。布包一打开,几根削得规整的杉木滚出来,木纹笔直得像尺子画的,截面光滑,没有一点毛刺,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前几日下雨,我夜里醒了三回,总想着荷池的事。早上起来绕着棚架转了圈,看见最西边那根木杆有点晃,风一吹就吱呀响,生怕哪天塌了砸着苗。”他拿起一根杉木,用刨子轻轻刮了刮表面,刨刃贴着木纹走,卷出的木屑是浅黄的,像小小的弹簧,落在青砖上,散发出松脂的淡香,“这木是我儿子上月从山里拉来的,老杉木,长得慢,木质密,结实得很。我还特意泡了三天桐油,每天翻一遍,保证每寸木都浸到油,往后十年八年都不怕雨蛀,就算淋着雨,也只会越泡越硬。”

宁舟刚要开口,就看见巷口有个浅绿的身影晃过来,是苏棠拎着竹篮走了。她穿了件浅绿的布衫,领口绣着朵小小的荷花,是她娘去年给她做的,洗了几次,颜色淡了些,却更显软和。她的麻花辫上别着朵小小的槐花,是早上从槐树上摘的,花瓣还带着露水,顺着辫梢往下滴。竹篮里装着几卷彩色的竹篾,青的像荷苗刚抽的新叶,带着点透亮;黄的像晒干的莲蓬,透着点暖;褐的像老荷的茎秆,沉得很。“张叔,宁哥!”苏棠走到荷池边,把竹篮放在石墩上,竹篮的提手是用粗竹丝编的,她握了一路,已经暖得温手。她拿起一根青竹篾,指尖灵巧地折了折,竹篾在她手里转了个圈,很快就编出个指甲盖大的荷花纹样,花瓣的弧度刚刚好,连花蕊都用细竹丝挑了出来,像真的有花粉沾在上面。“我娘说搭围栏光有木杆太素,编点竹帘挂在上面,既能挡灰,风一吹还能晃,像花在动。我昨晚练了半宿,一开始总编错花瓣,要么多编一片,要么少编一片,后来我娘教我照着荷池里的苗画样子,在纸上画了十多张,才终于编像样了。”她说着,把编好的小纹样递到宁舟眼前,指尖有点红——是编竹篾时被篾尖扎的,她却没在意,只盯着纹样笑。

贾葆誉拎着相机赶来时,清沅已经蹲在石墩旁,翻开了那本“荷池琐事记”。本子的封面是淡蓝色的,边角磨得有点卷,她用透明胶带在里面贴了层硬纸,让封面挺括些。她的铅笔是支带橡皮的,橡皮已经用得只剩小半截,笔尖削得很尖,在纸上轻轻划着。先画了个椭圆的荷池轮廓,比实际的荷池小些,却很像;再沿着轮廓画起围栏的线条,木杆的间隔标着“五寸”,竹帘的位置画着小小的波浪线,甚至在围栏角落画了个小小的方框,旁边写着行小字:“此处放青灰石,压帘角,防风吹。”她画得认真,眉头微微蹙着,阳光落在纸页上,把字迹照得透亮,连她不小心蹭在纸上的槐花瓣,都成了画里的点缀——花瓣落在“荷池”轮廓里,像池里开了朵白花。

“这草图比我拍的照片还细!”贾葆誉蹲下来,膝盖蹭到了石墩边的草,他没在意,对着草图按下快门,镜头里,清沅的笔尖悬在“青灰石”的方框上,还没落下,笔尖的影子落在纸上,像根小小的柱子,透着股没完成的生动。他摸了摸相机包外侧的口袋,指尖碰到块冰凉的东西——是上月在荷池边拾的那块青灰石。石头不大,掌心能握住,表面被雨水磨得光滑,像块被浸过的砚台,边缘还留着点天然的纹路,细看像荷叶的脉络,有主脉,还有细细的侧脉。他总把这块石带在身上,拍荷池时就掏出来放在旁边,说“揣着它,镜头里的景都更稳些,像有个根儿,不飘”。刚才来的路上,他还特意把石头拿出来擦了擦,现在石面还带着点体温,贴着相机包,凉丝丝的。

“李奎呢?昨天跟我约好今早七点来帮忙,现在都七点半了,怎么还没见人影?”贾葆誉收起相机,往巷尾望了望,槐花瓣落在他的相机肩带上,沾了点白,风一吹就晃,他伸手把花瓣拈下来,放在石墩上,刚好落在清沅的草图旁。话音刚落,就听见“噔噔”的脚步声从巷尾传来,越来越近,还带着点喘息。李奎扛着把铁锹跑过来,铁锹头是新磨的,亮得能映出人影,木柄上缠着圈粗布,是他自己缠的,怕滑手。他的肩上还搭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布角有点破,是从家里的旧衣服上剪的。额角沁着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胸前的灰夹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却笑得很实,露出两排白牙,跑近了才停下,弯着腰喘气:“对不住……来晚了……今早出门前,我又试了次木榫,怕尺寸不对,磨到最后一根,才敢出门。”他把铁锹往旁边一放,铁锹头轻轻碰在青砖上,没发出大的声响——他记得上次宁舟说过,铁锹别磕着荷池的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铁皮小木盒,盒子是饼干盒改的,上面还印着“钙奶饼干”的字样,他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木榫,都是方方正正的,榫头的大小刚刚好,边缘磨得光滑,没有一点毛刺,连榫眼的位置都标的清清楚楚。“我昨晚跟工地的王师傅学钉木榫,他教我用尺子量,每量一次都要画条线,再用砂纸磨,磨坏了三根小木方,才终于弄明白怎么把榫头卡进榫眼里,卡进去后敲都敲不动。”

张叔拿起一个木榫,凑到眼前看了看,老花镜滑到鼻尖,他用手指推了推,又把木榫放在杉木的接口处比了比,榫头刚好卡进榫眼里,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空隙。他点了点头,眼里露出点赞许的光,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李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长辈的亲近:“不错不错,尺寸拿捏得准,打磨得也细,比我年轻时第一次做的木榫强多了。我那会儿初学,把榫头磨得要么太大,塞进去把木杆撑裂;要么太小,塞进去晃得厉害,浪费了好几根木料,还被我师傅骂了顿。”他转身从布包里掏出根墨线,递给李奎,“这墨线是我用了二十年的,画出来的线直,等会儿你接木榫前,先用墨线画个记号,保证榫头对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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