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墨锭与修池图(1/2)
清晨,警局门口。
冷白的晨光从云缝里挤出来,落在台阶的水渍上,映出一片碎亮——昨夜刚下过小雨,水迹里裹着几片槐树叶,叶边还沾着点泥,被风卷得在青灰色台阶上打了个转,最后停在宁舟的皮鞋尖前。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回执单,是昨天陈警官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纸角被他反复摩挲得发毛,指腹无意识蹭过“宁舟”两个字的笔画,像是在确认这名字背后,终于要接住的十年心事。他比预约时间早了二十分钟,皮鞋跟轻轻磕着台阶缝里的草茎,草叶上的水珠“嗒”地滴在鞋面上,凉得他心里颤了下——早一点拿到墨锭,或许就能早一点摸到父亲当年留在木头和墨香里的温度。
警局的玻璃门被风推得“吱呀”响,门轴上的锈迹蹭出细碎的声响。陈警官从里面出来时,手里拎着个旧木盒,走得很慢,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盒身是深褐色的老松木,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杉木,木纹里嵌着点深黑色的墨渍——是墨香斋特有的松烟墨,十年过去,墨渍非但没褪,反而顺着木纹晕出浅浅的痕迹,像给木头镶了层暗纹。木盒的四角被磨得圆润,边缘处能看见细小的划痕,是常年被手摩挲过的证明。盒盖上刻着朵完整的荷花,花瓣是用细刻刀一点点凿出来的,每片花瓣的弧度都不一样,花心处有道浅浅的裂痕,像是当年被什么东西轻轻磕过,裂痕周围的木纹微微凸起,摸上去有点硌手,却透着股被珍视的温感。
“你爹当年送来这盒子时,特意跟我坐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聊了半钟头。”陈警官把木盒递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盒盖的荷花,“他说这盒子是你爷爷传下来的,民国时用来装给你奶奶定情的墨锭,盒底还刻着你爷爷的名字。”
宁舟双手接过木盒,掌心立刻传来老松木的沉实感,不像新木头那样轻飘,倒像捧着块温温的玉,连带着指尖都暖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拇指扣住盒边的木扣——扣眼已经松了,是常年开合磨的,轻轻一掰就“咔嗒”响。盒里铺着暗红色锦缎,缎面起了层薄毛,是岁月磨出来的,边角有处明显的缝补痕迹,用的是米白色棉线,针脚有点歪,是他母亲生前常用的线色和手法——母亲手巧,却总说自己缝补的活计不精致,每次补完都要反复摩挲几遍。锦缎中央躺着支墨锭,墨身不是纯黑,而是泛着淡淡的光泽,像蒙了层薄纱,侧面刻着细碎的荷花瓣,每片花瓣的纹路都细得像发丝,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清,最末尾的花瓣里还藏着个 ty 的“舟”字,是父亲的笔迹,刻得极浅,像是怕太显眼,又怕他找不到。墨锭旁压着张薄薄的宣纸,纸是陈年的生宣,边缘微微卷曲,上面画着荷池草图,线条是用炭笔勾的,有些地方被蹭得模糊,旁边用毛笔写着几行小字,墨色有点淡,是父亲晚年手抖后写的:“荷池修造,先清淤(留三成旧土养藕,旧土肥,新藕爱长),后换水(引巷口老井的水,井水甜,荷香浓),再种藕(选白花藕,耐寒,冬天冻不坏根)。阿舟,别着急,慢慢来,荷花开要等夏天,做事要等心定。”
是父亲的字迹。
宁舟的手突然发颤,指腹轻轻碰了碰墨锭——墨身还带着点凉意,却不像石头那样冷,倒像揣在怀里捂过的玉。他把墨锭凑近鼻尖,除了松烟墨特有的清苦,还混着缕淡淡的檀香,是父亲磨墨时总爱加的香料——那时父亲总说“檀香能稳心,磨墨时闻着,字都能写得顺”。这味道一下子把他拽回十岁那年的夏天:他偷摸搬来小板凳,踩在上面学磨墨,把墨锭在砚台上转得太急,墨汁溅了父亲一身,白衬衫上晕出好几个黑点子。父亲没骂他,只是笑着把墨锭拿过去,掌心覆在他的手上,教他“磨墨要像等荷开,得一圈圈慢转,急了墨汁粗,写不出好字”。那时父亲的指尖也沾着这样的檀香,蹭在他手背上,暖烘烘的,连带着砚台里的墨香,都成了他童年最踏实的记忆。
“宁叔走的前一天,特意把这盒子擦得干干净净。”陈警官在旁边轻声说,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打断宁舟的回忆,“他蹲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用块细布蘸着温水擦了半个钟头,连木纹里的墨渍都用牙签一点点抠出来,最后还把锦缎拍了又拍,说‘别让灰沾了阿舟的东西’。”
宁舟把宣纸小心叠好,折成方块塞进内兜——贴身的地方暖,能护着纸不被风刮坏。他又把墨锭轻轻放回锦缎里,手指碰着缎面的绒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向陈警官道谢时,他的声音有点哑,刚转身,阳光就从云后完全探出头来,金闪闪的光落在木盒上,把盒盖的荷花影子投在他的衣襟上,像朵小小的花,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往荣安里走。
回到荣安里时,巷口的老槐树刚把影子铺到荷池边。树影里还藏着点晨雾,薄薄的,像层纱,裹着枯荷梗,让那些褐色的枝桠看起来软了些。宁舟没直接回墨香斋,径直走到池边的石阶坐下,把木盒放在腿上。池面还浮着层薄水汽,风一吹,水汽就顺着池边飘,沾在他的袖口上,凉丝丝的。枯荷梗斜斜戳在水里,梗上挂着的水珠滴进池里,“咚”的一声轻响,惊飞了趴在荷梗上的蜻蜓——蜻蜓是浅褐色的,翅膀上有透明的纹路,飞起来时翅膀颤巍巍的,绕着荷梗转了两圈,才慢慢飞走。
宁舟打开木盒,把墨锭放在阳光下。阳光穿过墨锭边缘的荷花瓣纹路,在石阶上投出细碎的影子,像撒了把小小的花。那藏在花瓣里的“舟”字,在光里看得更清,笔画里还带着点刻刀的痕迹,是父亲当年一点点凿出来的。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字如其人,墨如其心”,这枚墨锭上的每一刀、每一笔,都藏着父亲没说出口的话。
“阿舟!”李顺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点气喘,他扛着把铁锹,锹头还沾着点去年的泥,是从张叔家借的老铁锹,木柄上包着层防滑的布条。他肩膀上还搭着件蓝布衫,是自己的,走得急,布衫被风吹得飘起来,“我跟张叔说好了,这铁锹借咱们用十天,不够还能再拿两把!”
苏棠和清沅跟在李顺安后面。苏棠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是她奶奶留下的,竹条编得细密,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是宁舟爱喝的凉白开,她早上特意晾的,还有一叠创可贴,是薄荷味的,包装上印着小小的荷花,是宁舟以前擦伤时总用的牌子。清沅手里拿着张纸,是昨天晚上对着父亲的草图抄的,纸上用红笔标了几个重点:“池东角有旧砖(可复用)”“西北角留浅沟(宽两尺深半尺)”“池边留三尺宽步道”,字写得工工整整,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荷花图标,怕大家看不清。
贾葆誉举着相机,镜头盖没摘,先对着荷池拍了张空镜,相机屏幕里,晨雾、枯荷、老槐树的影子混在一起,像幅没上色的水墨画。他嘴里念叨着:“这晨雾刚好,拍出来有层次感,等后面荷花开了,再拍张一样角度的,对比着才好看。”
“今天就开始清淤?”苏棠蹲在宁舟旁边,指尖轻轻碰了碰木盒里的锦缎,缎面的绒毛蹭得她指尖有点痒,“你爹的墨锭真好看,等荷池修好了,用它磨墨写块牌子,挂在池边肯定好看。”
“嗯,就按我爹草图上写的来。”宁舟把墨锭小心放回锦缎里,盖好木盒抱在怀里,起身时膝盖有点麻,是蹲得久了,“先清淤,留三成旧土,后面种藕用,我爹说旧土肥,新藕爱长。”
李顺安率先跳上池边的临时木板——木板是张叔昨天下午送来的,一共三块,都是家里装修剩下的实木板材,铺在池边的泥地上,免得大家打滑。他站稳后,双手握住铁锹柄,脚踩在锹头的踏板上,“嘿”地一声使劲,黑褐色的淤泥裹着水草被带了上来,泥里还缠着半块碎瓷碗。碗是浅青色的,碗底有个模糊的“棠”字,是“棠心小筑”以前用的碗——十年前那场暴雨冲垮了池边的石板,苏棠家的碗柜被淹,不少碗掉进了荷池,没想到现在还能挖出来。
“哟,这还挖着宝贝了!”李顺安把碎碗从淤泥里挑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碗底的泥,“你看这‘棠’字,是不是苏棠家以前的碗?”
苏棠走过去,小心地从铁锹上接过碎碗,指尖碰着碗边的缺口,有点硌手,是摔碎时崩的。她把碎碗放进竹篮里,垫在块干布上,笑着说:“是我家的,我妈以前总用这碗盛莲子羹。留着吧,后面修池边的时候,把它嵌在石板缝里,也算给荣安里留个念想。”
清沅蹲在池边,对照着手里的抄图,用树枝在地上画了道线:“阿舟,按你爹的标注,西北角要挖道浅沟,宽两尺,深半尺,方便后面换水。你看这位置对不对?”她的树枝刚碰到地面,就戳到个硬东西,扒开上面的浮泥,露出点青灰色的砖角——砖是老青砖,砖面还带着点深黑色的墨渍,是墨香斋特有的松烟墨,错不了。
“你看,真有旧砖!”清沅惊喜地抬头,手里的树枝指着砖角,“你爹没骗我们,草图上真的标对了!”
宁舟走过去,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砖周围的泥,砖面上的墨渍清晰起来,是父亲当年砌砖时不小心蹭上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着他在池边砌砖,教他“砖要砌得齐,像荷梗一样直,不然下雨容易塌”,那时父亲的手掌覆在他的小手上,教他把砖放平,指尖的温度透过手套传过来,暖得很。
街坊们陆续赶来帮忙。张叔推着辆小推车,车斗里铺着塑料布,是用来运淤泥的——小推车是他年轻时拉货用的,现在还很结实,只是车轮上的橡胶有点老化,推起来“咕噜咕噜”响。刘婶拿着把扫帚,扫帚柄用蓝布条缠了圈,是怕磨手,她一边扫着溅到石板路上的泥点,一边念叨:“当年你爹修这荷池时,也是这么热的天,他蹲在池边砌砖,汗顺着下巴滴进泥里,还跟我说‘阿棠喜欢荷花,得把池修得稳当点,让她能年年看荷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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