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墨香斋后巷(2/2)
苏棠看着那行字,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木盒上,晕开了上面的细尘,在木盒上留下小小的湿痕。她想起十年前,宁舟父亲总在荷池边教她写毛笔字,墨锭在砚台上磨得“沙沙”响,父亲说“写字要慢,起笔收笔都要稳,不能急,一急就写不好了”,那时候她总嫌父亲磨墨太慢,还偷偷在墨锭上刻了个小小的“棠”字,现在想来,那些磨墨的时光,是多么珍贵。“我那时候还不懂,总觉得你爹磨墨磨得慢,还跟你吵架,说你们家的墨都是‘慢墨’。”苏棠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在木盒内侧的小字上蹭了蹭,“现在才知道,他说的‘慢’,是想等我回来,等我明白。”
清沅拿起最后一张纸,是封宁舟父亲写给苏棠的信,没寄出去,信封上写着“阿棠亲启”,字迹很工整,像是写了好几遍,信封的封口没粘牢,是被人拆开过又重新折上的。信里的纸已经发黄,字迹有点模糊,却能看清上面的内容:“阿棠,听说你在外地读书很用功,我和你阿姨都很开心。荷池改造的事,你别担心,我跟居委会说了,等你回来再议,你喜欢的那株白荷,我还帮你看着,等你回来,它还会开得很盛。宁舟这孩子嘴笨,心里是在乎你的,上次你们吵架,他躲在屋里哭了半宿,还偷偷把你喜欢的那支银簪收了起来,说等你回来给你道歉。你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别冻着……”
“我爹走的时候,还惦记着这封信,”宁舟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蹭过信封上的字,指腹沾了些纸渣,“他说没脸见你,让我千万别把这事告诉你,怕你怪他,怕你再也不回荣安里了。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想跟你说,他不是故意要动改造款的,他只是没办法……”
苏棠把信叠好,放进蓝布包,指尖触到包里的老照片——是十年前她和宁舟在荷池边的合影,照片里的荷花开得正盛,宁舟手里拿着支刚摘的荷花,笑得一脸灿烂,她的手里拿着支银簪,是宁舟父亲刚做的,簪尾刻着半朵荷。她忽然笑了,眼泪却还在掉,滴在照片上,晕开了上面的细尘:“其实我早就不怪他了,也不怪你。当年我走的时候,还以为再也回不来了,觉得荣安里没有我留恋的东西了,现在才知道,荣安里的人,从来没忘了我,你们都在等我回来。”
巷口传来脚步声,是张奶奶提着个保温桶走过来,桶把上挂着块蓝布,布角绣着半朵荷花,是她连夜缝的,针脚有点歪,却很密实,布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我猜你们在这里,天这么冷,肯定没吃早饭,就煮了点莲子粥,趁热喝,垫垫肚子。”张奶奶把保温桶放在青砖上,掀开盖子,一股莲子粥的香味飘出来,还带着点荷的清香,“这莲子是去年荷池里摘的,我晒干了存着,熬了两个钟头,烂得很,你们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众人围着保温桶,手里拿着碗,碗是张奶奶从家里带来的,是旧瓷碗,碗沿有点缺口,却很干净。粥里的莲子煮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点甜,还有点荷的清香,是苏棠小时候常喝的味道。苏棠喝着粥,忽然指着荷缸旁边的墙角,那里有个小小的土堆,土堆上长着株嫩绿的荷苗,叶子才展开两片,沾着露珠,像刚出生的婴儿,在晨雾里泛着绿。“你看,”苏棠笑着说,声音有点发颤,指尖指向荷苗,“荷还在,它没走,它还等着我们回来。”
宁舟看着那株荷苗,眼里泛起光,像是看到了希望。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荷苗周围的草拔掉,动作很轻,像是在呵护什么珍贵的东西,指尖碰到了土堆里的莲子壳,是去年的莲子,在土里埋了一年,终于发了芽。“明年,我们把荷池修好吧,”宁舟说,指尖碰了碰荷苗的叶子,露珠滴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我们把荷池里的泥清干净,把水换了,再种上荷花,让荣安里的荷,再开起来,让那些离开的人,回来的时候,还能看到当年的荷池。”
没人说话,却都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期待。阳光透过晨雾,照进院子里,落在木盒上,落在荷苗上,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荣安里的风,带着荷池的潮气和墨香,穿过巷口,穿过旧时光,轻轻落在他们的肩上,像一双温柔的手,在抚摸着这些年的遗憾与等待。
贾葆誉终于按下快门,相机“咔嚓”一声,把这一刻定格下来——照片里的人,手里拿着碗,脸上带着笑,身后的荷缸裂着缝,却长出了新的希望。风还在吹,狗尾草晃着,荷苗的叶子轻轻动着,像是在说,所有的等待,都不会白费,所有的遗憾,都会被时光温柔以待。
清沅把木盒盖好,放进帆布包,指尖触到盒盖上的荷纹,忽然觉得心里很暖——原来有些东西,就算藏了十年,就算蒙了尘,只要有人记得,就永远不会丢。就像荣安里的荷,就算池干了,缸裂了,只要还有一粒莲子,只要还有人想让它开,它就会在某个清晨,悄悄冒出芽来,带着新的希望,迎着阳光生长。
众人走出院门时,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墨香斋”的木匾上,把“墨”字的最后一笔照得清晰起来,木匾上的尘被风吹走,露出了当年的红色漆皮。苏棠回头看了眼院子,荷苗在阳光下泛着绿,像是在跟她挥手,荷缸旁边的旧木凳上,仿佛还坐着当年磨墨的宁舟父亲,墨锭在砚台上磨得“沙沙”响,空气中满是墨香。她笑了笑,把蓝布包攥得更紧了些——里面的铜片、信、照片,还有那株荷苗的希望,都是荣安里的根,是她再也不会弄丢的东西,是她往后岁月里,最珍贵的念想。
巷口的老槐树下,王阿婆的豆浆锅冒着白汽,勺子敲在锅沿上“哐当”响,见他们过来,掀开锅盖喊:“姑娘们,小伙子,喝碗热豆浆再走啊!刚煮好的,还冒着热气呢!”张叔的包子屉一掀开,白汽裹着肉香飘过来,他探头看了看他们的神色,笑着说:“看你们这表情,肯定是找到好东西了!来,刚出锅的肉包子,拿两个路上吃!”
苏棠接过王阿婆递来的豆浆,杯子是热的,暖了她的手,也暖了她的心。她看着荣安里的街坊,看着熟悉的街道,看着远处的荷池,忽然觉得,十年的时光,好像并没有走远,它只是在荷池边、在“墨香斋”的后巷里、在每个人的心里,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等他们回来,等他们把话说完,等那株荷苗,在明年的夏天,开出一朵完整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