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槐下约(1/2)
荣安里的夏风裹着槐花香,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细碎的花瓣像雪片似的往下落,粘在薛玉钗的白衬衫上,留下点点浅黄的印子。他靠在树干上,指尖捻着片刚落下的槐花瓣,花瓣软得像被夏阳晒化的蜜蜡,轻轻一捏就碎,却把香气留在了指缝里——这棵老槐树是薛爷爷年轻时种的,如今枝繁叶茂,树冠几乎遮住了半个巷子,每年槐花开时,巷里都飘着这股甜香,像把荣安里的日子都泡在了蜜里。
树底下摆着张青石板桌,桌面被岁月磨得发亮,边缘还留着几道浅痕,是他们小时候下棋刻下的。桌上放着个粗瓷茶壶,壶身印着朵褪色的荷苞,是张奶奶的陪嫁,壶嘴冒着热气,混着槐花的香,飘在巷子里,勾得人心里发暖。这是四家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每年槐花开得最盛时,都要在树下聚聚,喝壶茶,吃块糕,说些家长里短——说是规矩,其实是怕情分淡了,借这槐花的香,把四家的心拴得再紧些。
“别总靠在树干上,小心沾着洋辣子。”张奶奶端着个竹盘从琴行里走出来,竹盘边缘包着蓝布,是史湘匀奶奶绣的荷纹,盘里放着四碗槐花糕,糕体雪白,上面撒着层细细的白糖,像落了点碎雪。她把竹盘轻轻放在石板桌上,拿起块糕递给薛玉钗,指尖碰到他的手,带着点暖:“你爷爷当年最爱吃这个,说‘槐花一年只开一次,糕也得趁热吃,凉了就没那股鲜劲了’——跟情分一样,得趁热护着,冷了就生分了,再想暖回来就难了。”
薛玉钗接过槐花糕,咬了口,甜香混着槐花的清鲜,在嘴里散开,糕体松软,还能吃到细碎的槐花瓣,带着点嚼劲。他刚想夸张奶奶手艺好,巷口突然传来自行车的“叮铃”声,越来越近,还夹着贾葆誉的喊声,带着点急,又透着股兴奋:“玉钗!岱语!湘匀!快来看!医药厂的新商标下来了!批下来了!”
贾葆誉骑着车冲过来,车筐里的黑色文件夹差点颠出来,他赶紧用腿夹了一下,急刹车时,自行车后轮在青石板上滑出道浅痕。他跳下车,顾不上擦额角的汗,一把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张烫金的商标注册证,红底黑字,印着荷砚的图案——画师把荷砚的石纹画得格外清晰,“共守荣安”四个字嵌在石纹里,旁边还刻着“荣安四守”四个篆字,是林岱语起的名,说“四家守护荷砚,守护情分,也守护这抗癌药,叫‘四守’最贴切,既实在,又能让人记住”。
“你看!这图案!这字!”贾葆誉把注册证举到大家面前,手有点抖,连声音都带着点激动,“印刷厂说下周就能把商标印在药盒上,到时候全国的药店都能看见咱们的荷砚!振庭叔说,以后每盒药里都夹张‘四守’的小卡片,上面写着咱们四家的故事,让吃这药的人都知道,这药里藏着荣安里的情分!”
林岱语抱着本厚厚的样书从巷尾走过来,样书用牛皮纸包着书脊,上面印着《荣安砚语》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封面是荷砚和老槐树的合照——薛玉钗回来那天拍的,槐花瓣正好落在砚台的石纹上,像给深褐的石面缀了点黄,画师还特意把守木虫的影子画在砚台边缘,小小的一只,透着股活气。“出版社说这周末就正式发行,首批印了五千本,还在市中心的书店摆了展台,专门放咱们的故事和荷砚的照片。”她翻开书,指着里面的插画,指尖划过矿洞救童的画面,“你看这个,画师特意把荷砚画得亮了点,说‘这是情分的光,得显眼,让读者一眼就能看见’。还有这里,”她翻到修琴的章节,“把葆誉磨底座的样子画得特别专注,连手指上的茧子都画出来了,说‘这才是真性情’。”
史湘匀拎着个蓝布兜跑过来,布兜的系带松了半截,里面装着刚采的新鲜槐花,还带着点露水的湿,香气从布缝里冒出来,混着巷里的槐香,更浓了。“奶奶让我采的,说要给砚台做个‘槐花垫’,铺在枫木底座她蹲在石板桌旁,把槐花倒在张白纸上,小心地挑着里面的碎叶和小虫子,指尖捏着片花瓣,吹了吹上面的灰:“昨天我给砚台换蔷薇时,看见石纹里有点返潮,摸起来凉丝丝的,铺了槐花就好了——奶奶说,砚台跟人一样,也怕潮,得好好护着。”
薛景堂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拐杖“笃笃”地敲着青石板,每敲一下,都带着点沉稳的节奏。他手里拿着份叠得整齐的报纸,头版印着医药厂的报道,标题用黑体字写着“荣安‘四守’商标获批,情分铸药暖人心”,旁边还配了张荷砚的特写照片。“记者昨天来采访,问咱们为什么非要把荷砚印在商标上,说‘现在的商标都追求新潮,你们这石头太老气’。”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指着里面的文字,眼里带着点自豪,“我说‘荷砚不是石头,是四家的根,是荣安里的魂,把它印在商标上,就是告诉大家,咱们的药里有根,有情分,不会砸了招牌,不会亏了良心’——记者说这话实在,没掺假,就给登上去了,还说要跟踪报道咱们的‘情分展’。”
贾振庭跟着走进来,手里攥着份厚厚的合同,是跟城西药厂的补充协议,边角被他攥得有点皱。“他们厂长今天一早亲自来的,说看了报纸上的报道,觉得咱们是真做事的人,愿意再降两个点的原料价,还想跟咱们一起办个‘荣安情分展’。”他把合同摊在石板桌上,指尖在“合作共赢,情分共守”那八个字上敲了敲,“你看,这里写着,展览要把荷砚、你的小提琴、《荣安砚语》样书,还有咱们护砚时用的绒布、矿洞救童的手电筒都拿去展,让更多人知道咱们的故事,知道情分比钱金贵。”
史明远坐在石板凳上,拿起粗瓷茶壶,给每个人倒了杯茶,茶汤泛着浅黄,飘着几朵槐花瓣。他把茶杯递给薛玉钗,杯沿碰了碰他的手:“尝尝,这是今年的新龙井,用刚开的槐花瓣泡过的,有股鲜劲,不涩。”他看着巷子里的年轻人,眼里满是欣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开了朵花:“以前总怕四家的情分断在你们这代,怕你们年轻人心浮,守不住这份踏实。现在看,你们比我们当年还上心——荷砚护着你们,你们也护着荷砚,遇到事一起扛,有好处一起分,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啊。”
薛玉钗喝了口槐花茶,茶香混着槐花的鲜,暖得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舒服得让人想叹气。他突然想起在维也纳的事,从口袋里掏出张塑封的照片,是在音乐学院舞台上拍的——他站在聚光灯下,手里拿着那把修过的小提琴,背后的大屏幕上是荷砚的特写,石纹里的守木虫痕、枫木底座的细痕都清晰可见,台下坐满了人,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眼里含着泪。“在维也纳时,有个白发老音乐家握着我的手,说我的琴音里有根,有别人没有的暖。”他把照片递给大家,指尖划过屏幕上的荷砚,“那时候我还不太懂,现在回来了,看着这槐树,这砚台,这你们,我懂了——这根就是荣安里的槐,是荷砚的石,是咱们四家的情分,没了这些,琴音就飘了,人也飘了,再好听的调子也没滋味。”
“说得好!”贾葆誉拍了拍石板桌,力气太大,差点把桌上的茶杯碰倒,他赶紧伸手扶了扶,不好意思地笑了,“以后咱们每年都在这槐树下聚,不管走多远,不管忙什么,都得回来——就像这槐树,根扎在荣安里的土上,不管刮多大风,下多大雨,都不会挪地方,咱们的情分也一样,扎在这巷子里,扎在这砚台上,永远都不会挪。”
林岱语从《荣安砚语》样书里抽出张书签,书签是槐树叶的形状,上面印着老槐树的图案,还写着“槐下有约,情分不散”八个小字,是她用毛笔写的,字迹娟秀,却透着股坚定。“我让出版社做了一千张这样的书签,夹在书里,谁拿到书,就知道咱们荣安里的约定。”她把书签分给每个人,“以后咱们再聚,就带着这书签,看见它,就想起今天的槐花,今天的茶,今天的约定。”
史湘匀把挑好的槐花包在块干净的布里,叠成方形,递给薛玉钗:“你先拿去给砚台铺着,我再去采点,多采些,给咱们的茶杯里也泡点,让茶里的花香再浓点,也给守木虫留点,它肯定也喜欢这味。”她说完,拎着布兜跑向老槐树,裙摆被夏风吹得飘起来,像只浅黄的蝴蝶,槐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她也没察觉,只顾着伸手够高处的花枝。
张奶奶拿起块槐花糕,递给贾振庭,又给薛景堂和史明远各递了一块:“你们年轻人忙,医药厂、出版社、展览的事一堆,也别总忘了聚——情分就像这糕,得常吃常品,才不会淡;就像这茶,得常泡常喝,才不会凉。”她看着巷口的青石板路,路尽头的太阳渐渐斜了,把影子拉得很长,“以前这条巷没这么亮,晚上就靠几盏路灯,黑沉沉的。现在有了你们,有了荷砚,有了这抗癌药,连路都亮堂了,连巷里的人都笑得多了,这就是情分的好处啊。”
薛玉钗靠在槐树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张奶奶在给大家添茶,壶里的槐花瓣随着水流打转;林岱语在翻着《荣安砚语》,偶尔指着某页跟贾振庭说着什么;贾葆誉在摆弄着新商标注册证,嘴角一直扬着;史湘匀在槐树下采花,时不时抬头跟大家笑一笑;薛景堂和史明远凑在一起,看着报纸上的报道,偶尔点点头;槐花瓣还在往下落,落在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每个人的肩上,像在给这场景添上一层暖黄的滤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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