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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红光散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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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藤水煮好端来时,满偏厅都是那股极辛极烈的药味。姜长老让人把炭盆撤了,换上三只大木桶。木桶里各倒了半桶红藤水,热气腾腾。云杳杳、林青璇、齐渊三人把脚泡进去。江疏影只泡手。赵烈没被强求,只把外衫脱了,用红藤水把脖颈和手腕擦了三遍。周正和另外几个弟子没进屋,只在外头等着。姜长老让他们去灶房领红藤水,各人擦脚换鞋。一时之间,满峰都是药味。

“这红藤水对咱们有好处。”姜长老从桶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红藤本来就能驱邪祟、拔湿毒。这灰紫东西带着地底浊气,跟红藤一碰,会自己往外躲。人若在红藤水里泡着,那些气就爬不到身上去。你们回来得早,都还能救。”她看向云杳杳,眉头又皱起来,“你上次沾的最少。这次不一样。你左脚崴了,皮里破了,那灰气最爱从破口往里钻。我要给你扎几针。”云杳杳“嗯”了一声,把左脚从桶里抬起来。姜长老取了三根极细的银针,在云杳杳脚踝四周扎进去。针一入皮,极凉,接着又极热。那热从脚踝往里走,像有一条极细的小蛇在骨头间游。云杳杳把牙咬住,一声不吭。苏合在旁边看着,眼泪到底没忍住,啪嗒啪嗒掉进桶里。云杳杳抬头看她,说:“别哭了。又不是头一回。你再哭,这红藤水就给你冲淡了。”苏合“扑哧”一下笑出来,又哭又笑,忙用袖子擦脸。

齐渊的伤最重。他那只左手从手指到手腕,全是灰紫印。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像冻了半宿。姜长老把纱布剪开时,屋里的空气都静了。那灰紫已经不再只在皮上,而是顺着筋脉往里走。齐渊的左手背上有几道极细的紫线,从指根一直往腕上爬。姜长老用红藤水浸了布,把他的手整个包起来,又拿银针在几处穴位上扎。她扎了七针。针尖再出来时,都带出一小滴暗紫色的水。那水极臭,臭得赵烈捂住鼻子退到门口。姜长老面不改色,把银针一根根擦净,又换了新针,再扎。齐渊一直没喊。他的眼睛盯着地,像要把青砖看穿。云杳杳坐在他旁边,把自己刚泡好的脚擦干,套上苏合递来的干净布袜。她没看齐渊的手,只极轻地问:“还能不能握刀?”齐渊过了一会儿才答:“能。”云杳杳说:“那就没事。”齐渊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等所有人都收拾完,天已经快亮了。窗外的天从暗红变成暗蓝,北边的光点不知何时散了,只在天边留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灰紫,像谁用旧笔在宣纸上抹了一笔。云杳杳让赵烈去把周衍叫来。周衍这夜也没睡,一直守在器峰。他来了之后,见众人虽都带着伤,但精神还算不坏,才稍稍松了脸。云杳杳把昨晚的事拣重要的说了。周衍听完,半天没说话,末了才道:“桥塌了,门后那条道也毁了。可门没塌。门若没塌,那些灰就是门里出来的。它们在天上写字,不是给主脑报信。它们就是主脑。只是太散,还没成形。”云杳杳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它们不敢白天出来。天一亮,它们就得缩回地底。可它们既然已经出来过了,今晚天黑之后,一定还会再来。”周衍道:“再来的就不只是灰了。你烧了桥,它一定会把门撑开。桥没了,它正好往上走。到时候,七孔桥那个口子,就是它伸出来的第一只手。”林青璇插道:“若我们把那个口子也堵上呢?用石头,用火烧,用红藤粉铺满,把整片河滩都封了。”周衍摇头:“堵不上。它的根在云杳杳看着他:“除非什么?”周衍道:“除非我们把那条根从头斩断。可根在地下几十丈,中间隔着旧河床、七孔桥塌下的碎石头、还有那扇门。人下不去。”云杳杳说:“下不去,就让它自己上来。”周衍一怔。云杳杳说:“它已经知道我们了。它今晚出来,一定会找我们。我们不在别处,就在桥西。它上来多少,我们就断多少。它不上来,我们就再点一把火。火折子不够,就烧山。它不出来,我们就把整条旧河床烧干。”她说到最后,声音里透出一种极冷极沉的劲,像一把浸在冰水里的刀,没出鞘,却已经让人觉出刃来。

周衍没再劝。他知道劝不住了。这法子不是最好的,可已经没有更好的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我去准备。火油、红藤粉、河魄石粉,能调多少调多少。今晚这一场,是硬仗。”云杳杳点头。周衍快步走了。

天大亮后,峰上又活了过来。苏合去灶房煮了一锅极稠的灵米粥,又把昨天剩下的几样小菜热了。众人轮流吃了。云杳杳吃得不多,只就着酱瓜喝了半碗粥。她没回房歇,只在偏厅竹榻上靠了靠。林青璇坐在她旁边,也睡不着。江疏影被姜长老按在里间躺着。齐渊坐在门边,用右手慢慢擦一柄新刀。那刀是赵烈从执法堂搬来的,比他自己原来的短匕长半尺,重三斤。他擦得极细,像要把刀柄上的旧油全擦掉。赵烈忙前忙后,又背着一大包竹筒去了器峰。陆川从北城回来了,脸上极黑,说北城那边乱得很,几个被灰紫光点扫过的院子烧了两间。他带人泼了沙,又拿红藤水浇了一遍,才把火压下去。云杳杳听了,只说:“今晚北城的人全撤到城南。那一带不能留人。”陆川应了,又匆匆去了。

午后,云杳杳没再等。她一个人去了剑庐。剑庐里,活偶已经不在。周衍把活偶搬回了器峰。空荡荡的剑庐里只剩那把旧剑。她走到剑台边,把旧剑抽出来。剑身上那几道旧痕映着从窗口落进来的日光,像几道极浅的旧伤。她把剑竖在眼前,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出门,往后山走。后山的竹林静极了,风过时,只有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她走到竹林深处,停下。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照得满身都是细碎的金斑。她举起剑。这一剑没有招式。只是极简单地劈下去。风声极轻。几片竹叶慢慢悠悠地落下来。她收剑。再劈。再收。如此百余下,直到额角见汗,直到鞋底把落了一地的竹叶都踩进泥里。她回到剑庐时,林青璇正站在门外等她。林青璇没问她去做了什么,只把一碗放凉的灵米汤递过去。云杳杳接过,一口饮尽。林青璇说:“今晚我跟你下去。你别想拦我。”云杳杳看着她。林青璇也看着她,目光极清,像一泓寒泉。云杳杳说:“好。”

夜来得比往日迟,也比往日沉。天还没全黑,北边的天边就隐隐透出极淡极淡的灰紫。像有谁把一块脏布慢慢从地底下抽上来。云杳杳站在峰门口,看着那方向。周正已经带着执法堂的人先一步到了桥西。赵烈背着一大包竹筒,里头灌满了调好的红藤粉和河魄石粉。周衍提着一只木桶,桶里是黑稠稠的火油。林青璇、齐渊、陆川、江疏影都到了。梅娘也来了,拄着齐渊削给她的新竹杖。她站在峰门口,不说话,只把一个小布包塞进齐渊怀里。那布包里是她在后山挖的几块老干姜。齐渊收下。云杳杳最后下来。她换了身极旧的深蓝短打,腰间只挂着一柄短木剑和两只布包。她走到众人面前,说:“今晚这一趟,我不说退,谁都不要退。直到那些灰紫不再从桥口往外冒。”没有人说话。几颗早星在天上闪了闪,又被云吞了进去。云杳杳当先转身,朝山下走去。身后,众人鱼贯跟上。山风从林间过,把几片枯叶卷到半空。那叶子在半空打了个旋,又轻飘飘地落进人群里。没有人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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