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门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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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横缝口,林青璇先钻了进去。云杳杳第二,齐渊最后。齐渊上半身刚进横缝,那灰紫气便追到了缝外。它没有钻进来。它在缝口停了一停,像在闻。然后它极慢极慢地退回去了。三人不敢松劲,在横缝里猛爬。横缝里的灰极干,不比前两次,这次竟是温的。云杳杳爬着爬着,忽然闻见一股极淡极淡的焦味。那不是火折子。那是从横缝更深处飘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烤着。她心下生疑,但没停。又爬了十几步,手忽然摸到一块半软的温东西。她停住,在黑暗里用指腹极轻地一摸。那东西有轮廓,像一只极小的布包。她又往旁边摸,摸到一条人的胳膊。那胳膊还是温的,软塌塌地搭在横缝边上。云杳杳的头皮一麻,她压低声音叫了声:“林青璇。”林青璇在前头极快地应了一声。云杳杳问:“你前面有没有人?”林青璇道:“没有。怎么了?”云杳杳没再说话,只把手缩回来,在衣服上擦了两下。她知道这横缝里还有别人。不是走在前面的,是早就在这儿的。那半条胳膊不硬,却也没了活气。她不敢点火,只贴着另一侧石壁,继续往前爬。
出了横缝,林青璇和云杳杳先后跌进暗渠。江疏影和赵烈就伏在暗渠口。江疏影先看见云杳杳的脸,极白,额角全是灰。她二话不说,把云杳杳往身上一揽,就往桥上带。林青璇被赵烈扶起。齐渊最后出来,他的左手上全是灰紫印子,像戴了只半边手套。赵烈看见了,倒抽一口凉气。江疏影低喝:“别愣,走!”五个人不再耽搁,从暗渠口出去,沿旧路往西边矮坡上撤。
撤出桥外时,天已经极黑极沉,连先前那几粒稀疏的星子都缩进云里去了。风从旧河道上刮过来,带着极浓的土腥和一点极远的腐甜。五人从西坡一口气跑进那片野棠丛,才敢停下来。云杳杳蹲在地上,用剑鞘撑着身子,一口一口地喘。她的右手指节上还粘着那层灰紫印子,像冻在手上的几片灰苔。林青璇一停步就吐了,吐出来的全是清夜里的胆汁。赵烈忙给她拍背,又不敢拍重。江疏影半蹲在云杳杳旁边,把她那只右手抓过去看。灰紫印子从指尖一直漫到腕口,不痛不痒,凉得彻骨。江疏影抬头,目光极沉:“那东西认了你了。”云杳杳没说话。她只把自己那只手慢慢地从江疏影手中抽出来,又拿袖子裹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又低又哑:“横缝里有东西。不是活人。像是很早以前就死在缝里的。被那气养着,没烂。”她停了一下,才说,“我摸到了。一只胳膊,还是热的。”
林青璇听了,弯腰又干呕起来。齐渊靠在树干上,一句话也不说。他的左手也沾了那灰紫,但他始终没让任何人看。赵烈最先生出勇气,从自己腰间扯下一条干净布条,走过去把齐渊的左手缠了三层。齐渊没动,只由他包。包到第三层时,那灰紫印子竟从布条里渗出来,像活的一样往布里钻。赵烈手一抖,险些把布条扔了。齐渊伸手按住他的手,极低地说:“没事。我在暗渊殿时,比这更糟的也沾过。”他说得极稳,可云杳杳听得出来,他的呼吸也是乱的。
五人没在野棠丛里久歇。江疏影当机立断,先让赵烈回峰找姜长老报信,又让齐渊在野棠丛后头把沾了灰紫的外袍脱下来。齐渊没脱。他说这衣裳若扔在这里,明晚那东西就能顺着衣裳找上峰去。江疏影便不再说,只把自己的外袍脱了给他披上。齐渊不穿,又还回去。两人推让间,云杳杳忽然把手一抬,指着不远处的旧磨坊说:“那后面有个半塌的灶坑。去把火烧起来。别大。就一点。”赵烈已经走了,林青璇勉强站起来,和江疏影一起捡了几根半湿的枯枝,在灶坑里拢了一小堆。云杳杳从兜里摸出半截没用完的火折,凑到枯枝上。那火极弱,只比拳头大一圈。五人围着火坐下。灰紫气从他们衣上、手上、脚底慢慢散出去,被火一逼,不再往人身上钻,只贴着地面往四面流。火光照着五张脸,没有一张是好看的。林青璇吐过之后,脸色更差了。齐渊的嘴唇也泛了青。江疏影倒还稳,只眉心蹙着。云杳杳坐在离火最近处,把手伸到火上烤。那层灰紫印子被火一烤,从她指尖上冒出一缕极淡极淡的灰烟。烟极臭,像烂鱼骨被点着后的味。她不躲,就那么烤着。直到那灰烟烤尽了,她指尖又露出肉色来,才把手收回来。她看了看,指腹上多了几个极小的黑点,像被炭火燎过。她把手重新裹进袖子里,说:“回峰再洗。现在走。”
五人从西坡退回峰下时,天已透出第一线灰白。苏合果然还站在峰门口,旁边跟着赵烈。赵烈先一步回来,已经把姜长老叫起来了。姜长老没在峰门等,只在偏厅里摆开了药箱,又让人在院里架了个炭盆。云杳杳五人进偏厅时,炭盆里的火烧得极旺,整个偏厅被烤得又热又干。姜长老见云杳杳那副样子,眉头拧得能夹死只蚊子。她没急着问,只让苏合先去打热水,又让江疏影和赵烈把林青璇扶到屏风后头。齐渊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苏合端水过去时,他仍用布条裹着那只左手。云杳杳坐在靠门的竹榻上,蓝裙上全是灰土和灰紫点子。她抬起右手,让姜长老看。姜长老拿了根极细的银针,在云杳杳指尖上轻轻一挑。那黑点被挑开,里头像有极细极细的紫丝,往银针上爬。姜长老手腕极稳,把银针往火上一送。紫丝在火里“嗤”地一声,化成一小股灰烟。姜长老又挑了几处,都如法炮制。最后她道:“得用红藤水。你今晚若没回来,我也不敢这么弄。”她说完,转身去后院取红藤。
红藤水端来时,整间偏厅都浮起一股极辛极烈的药味。姜长老把云杳杳的右手按进药水里。那水极烫,烫得云杳杳的眉头都动了一下。她没缩手,只把牙咬紧了。药水从她手指上的伤口渗进去,把那些灰紫丝一条条逼出来。那些丝极小极细,在水里翻卷,像几百条半死的线虫。姜长老又让人端来一盆新药水,让云杳杳把另一只手也浸进去。云杳杳照做了。两只手浸在红藤水里,药水慢慢变色,从红褐变成灰褐。姜长老一盆一盆地换,直到药水不再变色,才把云杳杳的手拿出来。云杳杳的两只手被泡得发皱,指尖却见了暖色。姜长老又替林青璇和齐渊处理了沾了灰紫的地方。林青璇的伤在脚腕和左肩。齐渊的伤比看起来重,左手整片手背几乎被灰紫吃了一遍。姜长老用红藤水洗了三遍,又用小刀把最重的几处黑点剜掉。齐渊哼都没哼一声,只把脸别过去,牙关咬得死紧。
处理完伤,天已经大亮。姜长老不让人再说半句话,只叫苏合把回阳汤端上来,一人一碗。云杳杳喝了。林青璇也喝了。齐渊没喝。他坐在角落里,手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脸朝着窗外。云杳杳放下碗,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不说话,只把手里的半碗汤递过去。齐渊看了一眼,接了,慢慢喝。喝到碗底时,他忽然极轻地说了句:“东西放进去了。门没关。”云杳杳“嗯”了一声。她望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淡蓝色的光从山脊上流下来,把竹叶照得像一片片极薄的金。她对齐渊说:“今晚门不会关。明晚也不会。它会一直开着,等我们再去。”齐渊转过脸来看她。他的眼睛极亮,像灰绿色的石头浸了水。他说:“那我跟你去。”云杳杳没应。她站起来,把碗放到案上,走到门口。风从门外吹进来,把她的蓝裙卷得微微作响。她望着远处七孔桥的方向,眼睛极深,像要穿过山脊、旧河、横缝,一直看到那扇半开的门后头去。站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对屋里所有人道:“三天之内,主脑会从那扇门里出来。我们要在它出来前,把七孔桥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