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用生命扞卫的东西(2/2)
伊内斯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每一个字。
埃丝特,那个税务官的女儿,那个她曾经在墨西哥城的社交场合可能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混血姑娘,现在却在管理着一座重要的港口城市?这简直是对她所有认知的颠覆。
唐天河走到桌边,拿起侍女新送来的面包,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端起那碗肉汤,走到窗边,放在窗台上,离伊内斯不远的地方。
“仇恨和骄傲填不饱肚子,伊内斯小姐。”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许,“世界在变,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你可以选择饿死在这里,抱着你旧日的荣耀化为尘土。
或者,你可以活下去,睁开眼睛看看,这个被你们视为边缘和野蛮的世界,究竟在发生什么。也许你会发现,有些东西,比你固守的堡垒更坚固,比黄金更珍贵。”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装帧简洁、用西班牙文翻译的《圣龙联盟基本宪章》小册子,轻轻放在那碗汤旁边。
“这是我们的‘游戏规则’,也许粗糙,但白纸黑字,愿意接受所有人的审视。如果你暂时不想吃东西,可以看看这个。
它里面写的,或许不是‘上帝赋予’的,但至少是许多人用鲜血和汗水争取,并愿意用生命去扞卫的,一种关于‘人’该如何相处的可能性。”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伊内斯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港口恢复作业的声响。她依然背对着房间,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垂落,落在了窗台上那本薄薄的小册子上。蓝底的封面,上面印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线条简洁有力的徽记。
几天后,委内瑞拉的局势在联盟军管和埃丝特等人的努力下,以惊人的速度稳定下来。联盟军队纪律严明,对平民秋毫无犯,与西班牙军队昔日的横行霸道形成鲜明对比。
埃丝特展现出卓越的行政才能和对底层民众需求的深刻理解。她迅速组织人手,清查仓廪,将部分缴获的粮食平价出售给市民,并以工代赈,组织难民和贫民修复被战火损毁的房屋和道路。
她甚至根据联盟的法律精神,组建了临时仲裁法庭,由当地有威望的商人、教士和联盟代表共同审理积压的案件,特别是处理西班牙统治时期遗留的土地和债务纠纷,力求公正。
这些措施很快赢得了饱受西班牙殖民政府和战争双重折磨的普通市民、农民和手工业者的心。
尽管上层克里奥尔人仍持观望甚至敌视态度,但基层的抵抗情绪大大缓解。开始有当地人主动向联盟军队报告西班牙残兵的藏匿点,有商人试探性地重新开张营业。
消息传到指挥部时,唐天河正在与将领们商议下一步进攻计划。他听完汇报,对周世扬说:“看到吗?这就是区别。武力可以征服土地,但只有人心向背,才能决定统治能否长久。伊内斯小姐的父亲,恐怕永远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想起那个依旧被软禁在房间里的西班牙总督千金,对艾琳娜说:“把城里的这些变化,特别是市场重新开放、平民得到救助的消息,委婉地告诉她。不必强迫她相信,只是让她知道。”
当艾琳娜将一份关于集市恢复、物价平稳、甚至有民间乐队在广场演奏的简单报告,连同一些新鲜水果,再次送到伊内斯房间时,伊内斯依旧沉默。
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将东西扔出去。她看着果盘里那些本地产的、鲜亮的水果,又瞥了一眼桌上那本她已经偷偷翻阅过几页、充满了“荒谬”言论却又让她隐隐感到不安的《联盟宪章》,久久不语。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负责看守的女兵换班时,隐约听到房间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纸张翻动的声音。
与此同时,在指挥部,埃丝特向唐天河提交了一份详尽的报告,不仅总结了委内瑞拉的安抚工作,还附上了一份她根据对西班牙殖民地官僚体系的了解和对缴获文件的分析,草拟的进攻墨西哥城的初步方案。
她指出,新西班牙总督区看似庞大,但内部矛盾重重,总督新败,各地守军人心惶惶,正是乘胜追击、直捣黄龙的最佳时机。
“我们必须快,”埃丝特目光坚定,“给我父亲报仇,给‘自由商人号’的死难者讨还血债,就在此一举。更重要的是,拿下墨西哥城,就等于斩断了西班牙在北美大陆的脊梁!”
唐天河仔细阅读着方案,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这个混血女孩的胆识和战略眼光,一次次超出他的预期。他正要开口,一名通讯官匆匆而入,递上一封插着羽毛、代表最高紧急等级的密信。
信是赛琳娜夫人从她在坎佩切的情报站发出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写成:
“急报!门多萨逃抵墨西哥城后,并未消沉,反而以‘国战’之名,疯狂扩军。其不仅强行征召所有适龄白人及混血男子,更以土地、免税和劫掠权为诱饵,大肆武装边境地区的奇奇梅克、阿帕奇等向来敌视西班牙统治的印第安部落,许以重利,鼓动他们向‘北方异教徒’复仇。
据可靠情报,其麾下已聚集超过一万五千名装备简陋但凶悍亡命的土着战士,由西班牙军官指挥,正沿皇家大道向北推进,前锋已过普埃布拉,意图夺回韦拉克鲁斯,并伺机反攻委内瑞拉!局势危殆,请速定夺!”
唐天河将密信拍在桌上,眼中寒光乍现:“困兽犹斗……还想把更多无辜者拖入地狱!传令全军,取消休整,立即进入一级战备!我们要在墨西哥高原脚下,彻底打断这头疯兽的脊梁!”
他看向埃丝特,将密信递给她:“你的判断是对的,进攻是最好的防御。但现在,我们要打的是一场硬仗了。而且,对手里,多了许多被利用的、本应是西班牙统治受害者的可怜人。”
埃丝特看完密信,脸色也变得凝重,但眼神更加锐利:“无论是西班牙士兵还是被蒙蔽的印第安人,凡是阻挡我们摧毁旧秩序、建立新世界的,都是敌人!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追随我们、相信我们的人的残忍。大人,请下令吧!”
就在这时,另一名军官前来报告:“大人,看守伊内斯小姐的士兵说,她……她今天傍晚,主动要了纸和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