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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死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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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济格与济尔哈朗此刻已是焦头烂额,如困兽般被锁在淮河这狭长的绝地。

河面上,孙昌祚的水师猛冲猛打,火光与炮声封锁了航道;

费尽千辛万苦寻到的登陆点,脚还未踩实,德威埋伏已久的精锐便如狼似虎地扑杀上来。

看那甲胄、火器与战法,哪里是传闻中糜烂不堪的江南卫所?分明是堪比九边精锐的虎狼之师!

“什么‘江南卫所糜烂,王师一至即溃’!混账!”

暴怒的阿济格一脚将跪在面前、瑟瑟发抖的汉人乡绅踹得滚出丈远,胸腔因狂怒而剧烈起伏。

正是这些人为诱他们深入,极尽谄媚能事,刻意隐瞒了崇祯皇帝这些年来默默整顿军备、汰弱留强,甚至不惜以海贸银元重铸卫所武力的事实。

如今这血淋淋的现实,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多尔衮的决策上,更抽在他这位前军统帅的脸上。

“够了!现在发狠有何用?!”

济尔哈朗一把拽住还想拔刀砍人的阿济格。

他脸色铁青,眼中血丝密布,却比阿济格多了一份濒临绝境时的清醒。

“事已至此,你就算把他们都砍了,也变不出一支水师,填不平这淮河天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目光投向烽火连天的西边,“看见了吗?东、北两面是绝路,南面是绝壁。唯有西边!明军主力被我们吸引在此,其西部防务必然空虚。”

他猛地转身,指向地图上那片代表广袤内陆的区域,手指重重落下:“朝西走!甩开这该死的水网,发挥我八旗铁骑的脚力。我们去湖广!”

“湖广?!”

阿济格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他猛地扭头看向济尔哈朗,眼底满是错愕与焦躁。

“堂哥!你仔细想想,湖广那地方,长江横贯,汉水交织,沼泽湖泊星罗棋布,比这江南的水网还要缠人!咱们骑兵最大的长处是什么?是来去如风的机动!到了那种地方,岂不是自缚手脚,等着被明军分割包围?”

他的质疑并非没有道理。

在密布水网的地区,大规模骑兵集群难以展开,补给线易被切断,更无法发挥其最擅长的长途奔袭、侧翼迂回的优势。阿济格虽怒,基本的军事常识仍在。

“我说的是‘朝西走,去湖广’,又没说一定要一头扎进湖广的水泽地里去!”

济尔哈朗没好气地白了自己这位勇猛有余、却时常显得一根筋的堂弟一眼,“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是立刻、马上,摆脱这个前后夹击的死地!留在这里,只有被明军一口口吃掉。

向西,是眼下唯一还有腾挪空间的方向!至于到了湖广边缘,是寻隙北上河南,还是另觅战机,届时再议不迟。现在,是先要‘活’着离开这片河滩!”

他拽着阿济格的臂甲,迫使对方冷静下来,手指在粗糙的舆图皮革上划动。

“你看,我们现在在这儿,淮河拐弯处。向西,首先是相对开阔的淮西平原,虽有丘陵,但远好过留在此处或向东进入更密的河网。我们快马疾驰,甩开追兵,等到了安全地带,是北上河南与多铎汇合,还是寻找机会,主动权才能回到我们手里。现在纠结具体终点,毫无意义!”

阿济格喘着粗气,目光在舆图和自己身后惨烈的战场间来回移动。他明白了济尔哈朗的意思:方向比精确的目标更重要,机动生存比固守待毙更重要。 “湖广”或许只是个说辞,一个代表“向西脱离接触”的代名词。

“好!”

阿济格终于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狠声道,“就依你!向西!但汉军旗和那些废物乡绅……”

“他们必须留下断后,为我们争取时间。”济尔哈朗的声音冷酷异常,“没有他们拖住明军,我们谁都走不了。让他们的血,为我们铺出这条生路。”

就在阿济格与济尔哈朗于绝境中仓促定策、意图西向觅得一线生机的同一时刻,那支被他们视为“潜在威胁”的南岸明军,已然如同一柄提前掷出的致命飞刀,精准地楔入了他们“转进”路线的咽喉之处。

吴大有,以及他麾下那支被当今天子朱由检私下称为“死军”的应天卫,正沉默地矗立在通往西方的矮丘与道路之间。

沉默,是这支军队最显着的标识,也是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武器。 他们并非不能喧哗,而是无需喧哗。没有战前的鼓噪,没有激昂的呼号,甚至连兵甲摩擦与马蹄轻叩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数千人就那样静静地立在渐浓的夜色与未散的硝烟里。这种极致的静默,所带来的心理压迫,甚至超过了震天的喊杀。

它以严酷到非人般的纪律为基石,昭示着这是一支剔除了所有冗余情绪、只余执行与杀戮本能的战争机器。

即便以军纪严明着称天下的戚家军,其肃杀之中犹存一股“堂堂之师”的昂扬之气;而应天卫的沉默,则更近乎一种对死亡的漠然与接纳,仿佛他们自身便是“死”的化身,故而无所畏惧。

吴大有本人立于阵前,铁盔下的面容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晦暗不明。

吴大有赌对了。

满清大军在绝境中的唯一生路,果然朝着他精心布设的死亡陷阱撞了过来。

打头的是宗室子弟巩阿贷,带着一队精悍的巴牙喇骑兵,在漆黑泥泞的夜路上艰难探行。

他们刚刚从河滩炼狱中挣脱,心神未定,只顾着向西疾走,全然未曾察觉黑暗已异乎寻常地“厚重”起来。

直到云层微散,一弯冷月吝啬地投下些许清辉,巩阿贷才猛然勒马——

前方矮丘的轮廓之上,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矗立着一片森然的黑影。没有火把,没有喧嚣,甚至连战马的响鼻都听不见半分。只有一片比夜色更沉、比寒铁更冷的肃杀,凝滞在空气里。

为首一员明将,铁甲覆面,静立如山,正是吴大有。

巩阿贷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尾椎直窜头顶。他张嘴欲吼,示警或喝问……

然而,对面的“铁山”动了。

不是冲锋,不是呐喊。只见那片黑影最前排齐刷刷地放平了某种长杆——在月光下泛起冷冽的金属幽光。那是燧发枪。

“放。”

“砰——!!”

刹那之间,轰鸣压过了世间一切声响!

密集的铅弹汇成死亡的铁雨,劈头盖脸砸进清军先锋队列。

巩阿贷甚至没能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动作,他胸前的护心镜在刺耳的碎裂声中凹陷下去,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倒飞落马。

眼中最后的影像,是那轮月亮,和一片迅速扩大的黑暗。

至死,这位骄傲的宗室子弟也未想明白,这致命的寂静与暴烈,究竟从何而来。

“应天卫。”

吴大有的声音不高,没有激昂的动员,只有一个字,一个动作:“杀。”

回应他的,并非震天的呐喊,而是沉默。

重甲步兵组成的战线,开始向前沉稳推进。甲叶摩擦声整齐划一。

巩阿贷的战死并未吓退求生欲压倒一切的清军。

在阿济格“必须突围,后退者斩!”的死命令下,固山额真扈什布与布颜代率领数千骑兵,朝着这道看似缓慢移动的铁壁发起了决死冲锋。试图用速度与冲击力将这沉默的军阵撕开一道缺口。

“明军……这是何物?”

冲在前列的扈什布瞳孔急剧收缩。

月光下,他清晰看到,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骑兵冲锋,那些明军步卒竟无一人动摇,更无闪避。

前排士卒沉默地放低重心,将一丈有余的加厚长枪尾端深深抵入身后泥土,枪尖斜指向上。后排的火铳手则在军官短促的手势下,完成了又一次装填,铳口越过同袍的肩膀,冷漠地指向越来越近的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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