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李定国和刘文秀(2/2)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那小吏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刘文秀那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旁边几个排队等候、衣着稍显体面的考生已经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小吏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我说这位好汉,光会认自己的名儿,可不算‘认识字’啊。陛下新规,武举也得考校文墨,你这……” 他摇了摇头,意思再明显不过。
刘文秀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随即垮了下来,急道:“大人!大人通融通融!俺……俺虽然字认得不多,但俺有力气!俺弓马娴熟,还会算数!九宫算法,等闲账房都比不过俺!” 情急之下,他连家乡话都蹦了出来。
小吏见他模样焦急,态度倒也诚恳,加之其身板确实雄壮,是个练家子的料,叹了口气:“规矩就是规矩,名我可以给你报上,但到了考场上,文章做不出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着,还是在名册上缓缓记下了他的信息,递过号牌,“喏,你的号牌,拿好了。”
刘文秀接过那号牌,如同攥着救命稻草,连声道谢。
转身离开队伍时,他脸上的焦急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他摩挲着号牌上的刻痕,心中暗自发狠:“格老子的,不就是认字吗?离考试还有时间,俺就是不吃不睡,也得再多认它几十个!”
他抬头望向南京城熙攘的街道,眼神重新燃起斗志。这次,他说什么也不能再错过了。
“............”
礼部小吏那无言以对的沉默,以及刘文秀挠着头、一脸茫然却又理直气壮离开报名点的背影,尽数落在了不远处李定国的眼里。
方才还因见到那些“文武双全”的怪胎而倍感压力的李定国,此刻胸腔里那股憋闷之气,竟悄然消散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怀里那本边角都已磨损的《千字文》,又回想了一下自己虽不精深但足以应对日常记账的识字量。
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是“优越感”的情绪,混杂着同病相怜的感慨,悄然滋生。
“看来……俺还算可以的。” 李定国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朱由检对武举的重视,从他对考生们无微不至的待遇便可见一斑。
所有报上名的考生,若无落脚之处,皆可由官府统一安置在特意腾出的馆舍之内。
从报名截止到正式开考,其间足有一月之期,而在这整整一个月里,所有考生的食宿皆由朝廷承担。
最令这些大多出身寒微的武人们难以置信的,是那每日三顿、顿顿如同年节般的膳食。馆舍食堂内,一日十二个时辰灶火不熄,提供的饭食堪称奢华:
大木桶里盛着雪白的米饭,任由取用,绝无限制;
大盆里堆满了炖得酥烂的肉块,油光锃亮,香气扑鼻,同样管够;
更有那琳琅满目的各色面食——北地的炒面、汤面,精巧的饺子、馄饨,扎实耐饥的大饼,乃至宫中流传出来带着微甜气息的烤面包;时令的蔬菜青翠欲滴,新鲜的水果更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稀罕物。席间甚至备有薄酒,以供驱寒解乏。
其形式,竟与后世的自助餐颇为相似,考生只需持牌入内,便可随意取用,直至吃饱为止。
在这般环境下,李定国与刘文秀这两位陕西同乡,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在一众考生中“声名鹊起”。原因无他,唯“能吃”二字。
他们二人,永远是食堂开门时第一个冲进去的,也永远是掌灯后,厨役们打着哈欠准备收拾时,最后一批依依不舍离开的。
那风卷残云的气势,那对食物近乎虔诚的专注,很快便为他们赢得了“饕餮二将”的戏称。其他考生常常是端着碗,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面前垒起的空碗空盘,仿佛在看一场关于食欲的奇迹。
暖阁内,
朱由检端着一杯温茶,听曹化淳细声细气地禀报着近日武举考生们的起居情况。
当曹化淳说到那两位尤为“突出”的陕西考生——李定国与刘文秀,描述他们每日在食堂如何如同风卷残云、食量远超同侪,甚至引得厨役都私下议论纷纷时……
朱由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错愕和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听起来有些滑稽的消息,随即猛地吸了一口气,发出“嘶——”的一声。
紧接着,这位大明皇帝将茶杯往案几上一搁,身体前倾,用一种带着七八分怀疑、两三分荒谬的语气,对曹化淳脱口而出:“大伴!你说这俩……该不会是哪儿来的混子,专门瞅准了朕这儿管饭,来骗吃骗喝的吧?!”
“……”
曹化淳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老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侍奉这位皇帝多年,早已习惯了陛下偶尔会冒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念头,但如此直白地怀疑未来将才是“饭桶”,还是头一遭。
曹化淳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回道:“皇爷,依老奴看……倒也不像。据马器械从不懈怠,并非游手好闲之徒。或许……或许只是家境贫寒,往日难得温饱,如今见了油水,身子骨诚实地想要补回来些?”
朱由检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心里仍在嘀咕:“李定国……刘文秀……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可别真是两个历史上的‘无名饭桶’让朕给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