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先帝遗威(2/2)
府门大开,卢象升并未避而不见,反而一身素袍,傲然屹立于厅堂之上。他目光扫过门前这群狐假虎威之辈,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那太监尖着嗓子,刚拿出弘光帝的旨意,欲以势压人,宣读那荒唐的“征选”命令。却不料,卢象升猛地一声断喝,声震屋瓦:“且慢!”
他随即转身,从身后家丁亲卫手中郑重接过一个覆盖着明黄锦缎的托盘。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锦缎揭开——霎时间,满场皆寂!
只见那托盘之上,赫然陈列着三样物事:
一卷明黄圣旨,玉轴龙纹,昭示着无上权威;
一道裱糊精致的御笔手谕,字迹清晰,甚至能看出先帝书写时的急切;
最令人胆寒的,是那柄静卧于旁的尚方宝剑!剑鞘古朴,却透着森然杀气!
卢象升一手高举那卷先帝圣旨,一手握住尚方剑柄,直视那已然色变的太监,声音铿锵:“此乃肃宗毅皇帝亲笔圣旨、御赐口谕及尚方宝剑在此!肃宗皇帝明旨,王芷蕾赐予卢某,乃酬军功,安家室!御口亲谕,“人交给你了。不得送至偏僻处安置”!更有此剑,授我专断之权,上斩佞臣,下诛不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悲愤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压得所有前来拿人的官兵宦官喘不过气:“我看今日,谁敢无视先帝遗诏?谁敢动先帝亲赐之人?谁敢在这尚方宝剑面前放肆!”
他“铮”地一声将尚方宝剑抽出半截,寒光乍现,凛冽的剑气似乎让厅堂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那为首的太监和一众锦衣卫顿时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他们或许敢仗着新君的势胡作非为,但面对先帝尤其是以刚烈勤政闻名的肃宗皇帝留下的如此完备、如此正式的凭证和信物,尤其是那柄代表着皇权特许、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对法统的敬畏瞬间震慑住了他们!
这……这卢象升竟然把这些东西都完好保存着,而且在这种时候毫不迟疑地拿了出来!谁能想到,那位行事常出人意料的先帝,竟真的会把赏赐一个女子的事情如此郑重地写入圣旨,还附上手谕,甚至动用了尚方宝剑作为背书?!
躲在后方轿子里的马士英透过帘缝看到这一幕,听得卢象升的怒吼,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朱由检会留下这么一手!这简直……简直不合规矩!哪有皇帝把赏赐臣下女眷的事搞得像颁发免死铁券一样正式的?
他原本准备的一套“当今圣上旨意高于一切”的说辞,在卢象升手中那套近乎完美的先帝遗诏组合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若强行动手,不仅理亏,更可能背上“不敬先帝”、“毁弃遗诏”的滔天恶名,甚至卢象升暴怒之下,真用那尚方宝剑砍了几个,到时候也是白死!
权衡利弊之下,马士英只得咬牙切齿,暗骂一句“晦气”,赶紧示意心腹太监暂时退却。
那太监如蒙大赦,连忙收起那卷还没念完的弘光旨意,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你……你等着!咱家这就回禀马阁老和皇上!”,便带着一群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灰头土脸的鹰犬,狼狈不堪地退出了卢府。
府门重重关上。
“陛下……”
一声低沉嘶哑、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唤从他干涩的喉咙中溢出,充满了无尽的痛楚与思念。
卢象升环视着这空荡的厅堂,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方才太监尖利的威胁和马士英那隐在幕后的冷笑。先帝呕心沥血想要挽救的江山,正在一群跳梁小丑手中以惊人的速度腐烂、崩塌!先帝省吃俭用攒下的军饷,变成了龙舟上的金箔;先帝破格提拔的干才,或惨死诏狱,或罢黜归乡;先帝想要保护的百姓,在无尽的徭役和盘剥下哀嚎……而现在,他们甚至连先帝亲自赐下、嘱托他“善加看待”的人都不放过!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孤独和无力感席卷而来。
陛下,您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这般景象,该是何等心痛?何等愤怒?
臣……臣无能啊!未能护住太子殿下,未能稳住您留下的基业,如今……竟连您亲自嘱托要看顾的人,也险些护不住!只能靠着您昔日的余威,才能暂时逼退这些宵小……
强烈的思念与愧疚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难以呼吸。他紧紧闭上眼睛,眼角却难以抑制地渗出一滴浑浊的泪,沿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剑脊之上,悄然无声。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位年轻皇帝的离去,对大明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一位君主的驾崩,更是一种精神的湮灭,一道支撑着这个帝国最后脊梁的崩塌。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到先帝的遗物上,眼神逐渐由痛苦、迷茫,转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他轻轻将圣旨和手谕重新卷好,将那半出鞘的尚方宝剑缓缓归入剑鞘,动作轻柔而郑重,如同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祭奠。
“陛下,”他对着虚空,如同立下誓言般低声呢喃,“您的遗志,建斗一刻未忘。只要臣一息尚存,绝不容许任何人,玷污您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