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2/2）

“我今天去系里交最后一批表格，走在路上，踩着厚厚的落叶，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一次视频时，洛薇薇靠在波士顿公寓即将清空的沙发上，背景是打包到一半的纸箱，她轻声说，“在这里住了快五年，经历了 tenure 的地狱，经历了崩溃和重建，写了论文，写了书，也……等来了你。现在真的要走了，好像把一段生命留在这里了。”

“但也带走了很多。”林夜看着屏幕里她消瘦却清亮的容颜，柔声说，“带走了 tenure，带走了你的研究成果，带走了对自己的新认识，也带走了……我们这段隔着屏幕却无比坚实的日子。波士顿是你的战场，也是你的茧。现在，你要破茧出来了，飞向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地方……是上海，是我们的‘实验’。”洛薇薇笑了，笑容里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林夜，你说，我们真的准备好了吗？朝夕相处，共享一个屋檐，面对彼此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样子，还有那些必然会有的摩擦和不适？”

“没有百分百的准备，薇薇。”林夜坦诚地说，“就像‘隅间’在社区里做的，没有完美的蓝图，只有一起摸索的过程。我们有的，是愿意一起摸索的诚意，是过去几年积累的信任和理解，还有对彼此独立性的尊重。这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和我们的耐心。大不了，吵架，和好，再调整。只要记得，吵架不是为了输赢，是为了找到两个人都能走下去的路。”

他的话朴实，却让洛薇薇眼眶微微发热。“嗯。记得。你也记得，如果我因为写书压力大或者倒时差脾气不好，你要多包涵。”

“彼此彼此。如果我熬夜赶稿子把客厅弄得像灾区，你也多担待。”

两人隔着屏幕，都笑了。那笑容里，有对未知的坦然，更有对彼此的深信。

十一月底，上海迎来了第一场明显降温，寒风刺骨。林夜收到了洛薇薇发来的最后一张“波士顿影像”——她公寓窗台上，那盆陪伴她多年的熊童子多肉，已经被仔细地包裹好，准备随行李一起托运回国。照片，上海，新家。一周后见。”

看着这条信息，林夜站在公寓的窗边，望着窗外苏州河对岸在寒风中萧瑟的景色，和远处城市冬日灰蒙蒙的天际线，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近乎汹涌的暖流。他低头，回复：“家里绿萝长得很好，书架已清空，台灯已就位，阳台椅子加了厚垫子。万事俱备，只待归人。路上平安，等你回家。”

发完信息，他走回略显凌乱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客厅。书桌上，那枚来自陈伯的铜印章静静地立在一摞书旁，旁边是那本《漂流的信笺》，再旁边，是他正在整理的、关于“隅间”社区议事的田野笔记。窗台上的绿萝在室内暖气的氤氲中绿意盎然。一切似乎都还在原来的轨道上运行，但一切，又都因为那个即将抵达的航班，而即将被赋予全新的意义。

深秋的寒意在窗外肆虐，但斗室之内，暖意已生。心照不宣的归航，在经历了漫长的遥望、各自的跋涉、思想的共鸣与琐碎的筹备之后，终于即将迎来地理坐标的彻底重合。那不是旅程的终点，而是一个更复杂、也更丰饶的共同探索的起点。林夜知道，前路依然会有风浪，有迷雾，有各自需要攀爬的山峰。但从此以后，山峰之下，将有一盏共同点亮的灯，有一份可以分享的疲惫与喜悦，有一个可以称之为“我们”的归处。这归处，不在别处，就在彼此选择携手同行的、每一个即将到来的平凡日子与不平凡的思考里。航程继续，而船，将从孤帆，变成双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