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2/2)
“没错。”林夜深有同感,看着屏幕上她专注的侧脸,“而且,我发现我在‘隅间’项目里看到的那种缓慢、艰难、充满妥协的社区协商过程,其实也是一种‘联结’的生产——不同人群之间横向的联结,以及对地方过往与未来想象的纵向联结。这让我对你说的‘物质性调节’有了更深的理解。那些被反复争论的长椅位置、花坛样式、甚至地面材质,背后都是不同情感需求和生活想象的博弈。”
“对!就是这样!”洛薇薇眼睛一亮,转过脸来对着镜头,“所以你的报道,也许可以尝试将这些不同层面、不同时空的‘联结’实践并置呈现?不追求一个单一的结论,而是展示这种‘联结’的渴望、努力、困境、以及其形式的无限多样性。这本身,就是对这个断裂时代的一种回应和记录。”
她的话,又一次像钥匙,打开了他构思报道的某个关节。是的,“联结”。这个核心意象,似乎能将他手头所有看似分散的线索——陈伯的家族记忆、北岸织机的消散与重生、阿宝阿姨的镜头、波士顿唐人街的变迁、工人新村的协商、全球移民影像中的共性——串联起来,编织成一幅关于当代人如何在时空的流动与断裂中,努力寻找、建立、维系各种“联结”的复杂图景。
三月底的一个下午,林夜没有安排任何会议或采访。他带着笔记本电脑,去了苏州河畔一家熟悉的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手冲,开始尝试为那个系列报道撰写开篇的提纲。窗外是潺潺的河水、新绿的柳枝、和对岸日渐成型的“北岸·云际”轮廓。他敲下暂定的标题:《寻找“我们”的坐标:全球流动时代的离散记忆与地方重构》。
他打算从陈伯的故事切入,但那枚铜印章和即将出版的书稿,将作为一个“记忆穿越百年得以接续”的象征。然后,笔锋一转,跳到当下:以上海、波士顿、乃至电影节片单中其他全球都市为场域,呈现当代华人(及其他移民群体)如何通过新媒体、社区实践、文化创作、空间争夺等多种方式,在跨国流动中重构他们的“地方感”与身份认同,并探讨这种重构所面临的政治、经济与文化张力。他试图在报道中融入自己在“隅间”项目中对“过程”复杂性的观察,在电影节策展中获得的全球比较视野,以及从洛薇薇那里获得的关于“情感”与“物质性”的理论敏感。
写作并不顺畅。他常常写了几段就删掉,觉得角度太散,或论述太学术。他感到一种熟悉的焦虑,仿佛又回到了在波士顿准备公开讲座时的状态。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
傍晚时分,他收拾东西离开咖啡馆,沿着河岸慢慢走回公寓。春日的夕阳将天空染成柔和的橙粉色,晚风带着凉意,却也清新。手机震动,是洛薇薇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波士顿公寓的窗台上,那盆熊童子多肉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饱满可爱,旁边放着一本刚刚拆封的、厚厚的学术新书。照片了吧?报道提纲写得怎么样了?别急,好饭不怕晚。”
看着照片和文字,林夜停下脚步,站在苏州河畔,望着对岸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的“北岸·云际”工地,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水与植物气息的春日晚风。是啊,好饭不怕晚。书稿会出版,报道会写成,社区会变化,电影节会开幕,而他们各自的研究与思考,也将在不同的轨道上继续深入。过程可能缓慢,充满反复,但方向是清晰的,步伐是踏实的。而最重要的是,在这条并不平坦的路上,他们始终是彼此最坚定的同行者与最深刻的见证人。
春深的晚风,带着万物生长的气息,拂过面颊。他拿出手机,回复:“样书还没到,应该快了。提纲还在难产,但有了点眉目。波士顿的夕阳很美。一起加油。”
按下发送键,他继续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窗台上的绿萝在等着他浇水,电脑上的报道提纲等着他继续打磨,陈伯的书稿等着最后的校对,电影节的文稿等着定稿,“隅间”的项目等着下一次观察,周刊的 deadle 也在步步逼近。生活依旧繁忙,充满挑战,但在这个春天的傍晚,他心中充满了一种沉静的、近乎感恩的力量。他知道,心照不宣的潮声,不仅连接着相隔万里的两颗心,也正推动着他们各自的生命之舟,朝着更开阔、也更丰饶的海域,稳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