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冬深的经纬与心照的归航(2/2)
任务看似有趣,实则棘手。阿宝阿姨在网络上的形象鲜活,但现实中的联系方式难以获得,且对媒体抱有警惕。林夜没有贸然通过私信联系,那样大概率石沉大海。他花了几天时间,仔细看了阿姨几乎所有的视频,记下了她经常出现的街区、菜场、公园,甚至她偶尔提及的老邻居绰号。他决定用最“笨”的办法:去“偶遇”。
接连几天,他根据视频线索,在阿姨可能出现的几个老城厢区域转悠。冬日的上海阴冷,老街区道路狭窄曲折,晾衣杆纵横交错,充满了浓厚的生活气息,但也显得杂乱甚至破败。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观察,倾听,在街边小吃店吃饭,在社区花园看老人下棋。第三天下午,在一个视频中出现过的街心小花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微胖,穿着厚厚的居家棉袄,围着格子围巾,正举着手机,对着角落里一株叶子掉光、但枝干扭曲如盆景的老石榴树拍摄,嘴里还低声念叨着:“看看这棵老桩头,比我年纪都大,以前夏天结的石榴又大又甜,现在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是阿宝阿姨。林夜心跳微微加快,但没有立刻上前。他走到不远处的长椅坐下,假装看手机,实则用余光观察。阿姨拍得很专注,变换着角度,不时调整一下手机设置。拍完后,她收起手机,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坐在了花园另一张长椅上,看着那棵石榴树发呆,神情有些落寞。
林夜等了几分钟,才起身走过去,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也看着那棵树,用不太标准的上海话轻声说:“这棵树,是有些年头了,造型蛮好。”
阿姨闻声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老上海人特有的、对外来者的审视与距离感,用上海话回道:“是呀,老古董了。侬也懂盆景?”
“不懂,就是觉得有味道。”林夜笑笑,换了普通话,“阿姨,我常看您拍的视频,拍得真好,特别是拍这些老树、老房子、老邻居,有感情。”
阿姨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但警惕未消:“哦?你也看啊。随便拍拍,记录记录。”
“不只是记录,”林夜诚恳地说,“您拍出了很多正在消失的东西,也拍出了很多没变的东西。比如这棵树,比如那些街坊邻居的情分。我刚开始在上海工作,对这里不熟,看了您的视频,好像能触摸到一点这座城市更真实的温度。”
这番话似乎说到了阿姨心里。她脸上的疏离感又淡去一些,叹了口气:“温度?是啊,这里是有温度的,但也在一点点变冷。你看这周围,马上要拆了,树保不保得住,难讲。人嘛,搬的搬,散的散。”
两人就着老树、拆迁、街坊变化聊了起来。林夜没有急于表明记者身份,只是以一个“新上海人”、对老城厢生活感兴趣的旁观者身份,认真倾听,适时提问。阿姨似乎很久没遇到愿意听她细细讲述这些“琐碎”往事的年轻人了,话匣子慢慢打开,从这棵石榴树讲到它原来主人的故事,讲到这条弄堂几十年的变迁,讲到她对即将到来的搬迁既期待(能住新房)又不舍(记忆将无处安放)的复杂心情。
聊了半个多小时,天色渐暗,寒意更重。阿姨站起身准备回家。林夜这才拿出名片,双手递上,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阿姨,不好意思,其实我是《**周刊》的记者,林夜。我们杂志想做一期关于过去一年有特点的普通人的专题,我觉得您特别合适。今天不是正式采访,就是跟您聊聊,听听故事。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再约时间,更正式地聊一聊。当然,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完全没关系。”
阿姨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林夜,脸上没有预想中的不悦或立刻拒绝,反而露出一丝了然和……隐约的欣慰?
“我晓得嘞,”阿姨用上海话说,语气平静,“你刚才问我那些问题,我就觉得不像一般的路人。记者……也好。之前有几拨人来找过我,有的急吼拉吼,有的就想挖点‘拆迁冲突’的料,我不喜欢。你不一样,你肯听,听得懂。”她顿了顿,把名片收进棉袄口袋,“林夜是吧?我记下了。天冷,先回去了。采访的事……我再想想,想好了让我儿子给你电话,名片上有他微信。”
“好的,阿姨,不急。天冷,您路上慢点。”林夜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又涌起一阵暖意。
看着阿姨略显臃肿的背影消失在弄堂深处,林夜站在冬日黄昏清冷的光线里,长长地舒了口气。第一次“田野”尝试,没有碰壁,甚至收获了一丝宝贵的信任。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来自采访最前线的、与具体的人和土地接触的踏实感。这比参加任何高端沙龙、阅读任何宏观报告,都更能让他触摸到工作的实感。
回到出租屋,已是华灯初上。他煮了碗简单的面,坐在窗边吃着,看着窗外上海璀璨而冰冷的夜景,心里却因下午的“偶遇”而充满暖意。他拿出手机,给洛薇薇发了条信息,没有详述过程,只是写道:“今天去老城厢‘溜达’,碰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拍视频的阿姨,聊了会儿。她镜头下的上海,和陆家嘴的上海,好像是两个世界。但都那么真实。忽然觉得,脚下有泥土,心里才踏实。你颈椎好点了吗?别在图书馆待太久,起来活动活动。”
信息发出时,西海岸应该是凌晨。他知道她要到早晨才会看到。
几小时后,他收到了回复,是一段很短的语音,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她在清晨的家中:“刚醒,看到信息。‘脚下有泥土,心里才踏实’,说得真好。做研究也一样,有时候在理论里陷得太深,会飘起来,需要回到经验材料,回到那些具体的人和生活片段里,才能找回重力。颈椎好点了,谢谢。你也注意保暖,上海湿冷,比加州难受。”
听着她带着睡意但平和的声音,林夜站在窗前,望着这座他正在尝试理解和进入的、庞大而复杂的城市,心里充满了平静。他们一个在东方巨都的弄堂里寻找“泥土”,一个在西海岸的学术殿堂中对抗“悬浮”,各自面对着截然不同的寒冷与压力。但那份对“真实”与“具体”的执着追寻,那份在专业道路上必须忍受的孤独与必须保持的清醒,却是如此相似。这份跨越重洋、穿透寒冬的深刻理解与共鸣,是他们各自航行中,最稳定、也最温暖的航标。冬意已深,长夜漫漫,但彼此确认的灯火,始终在远方,微弱,却坚定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