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五月(2/2)
她的手泡在冷水里,搓得通红。肥皂是劣质的,没什么泡沫,洗起衣服来费劲。
“青萍,洗完了没有?”刘玉兰从屋里探出头,“洗完把院子扫一下,再把晚饭做了。”
“知道了。”何青萍头也不抬。
刘玉兰看着女儿冷漠的侧脸,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何青萍继续搓衣服,眼神却是冷的。她来蒋家半个月了,每天就是干活、干活、再干活。蒋屠户把她当免费劳力,刘玉兰不敢说什么,旭平和阳平还小,不懂事。
这样的日子,她一天也不想过了。
衣服洗完,晾好。何青萍拿起扫帚扫院子。院子不大,但堆满了杂物——破旧的案板、生锈的铁钩、还有一堆待处理的猪下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蒋屠户的肉铺生意不错,但这院子永远又脏又乱。何青萍一边扫一边想,如果母亲当年没有改嫁,如果何家肯收留她,她现在会不会在干净的工厂里上班,穿着整洁的工装,和工友们有说有笑?
而不是在这里,洗着沾满油污的衣服,闻着血腥和腐臭。
扫完院子,何青萍去厨房做饭。厨房很窄,灶台上积着厚厚的油垢。她生了火,往锅里倒水,准备煮粥。米缸里的米不多了,她舀了两勺,想了想,又倒回去半勺。
蒋屠户吝啬,每顿饭吃多少米都要过问。要是煮多了,少不了一顿骂。
粥煮上了,何青萍开始切咸菜。咸菜是刘玉兰自己腌的,又咸又硬。她切得很慢,很细,心里却在盘算着。
那八十五块钱,她已经藏好了。藏在蒋家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她还偷偷准备了介绍信——是前几天去公社开证明时,多要了一张空白信纸,自己仿着盖了章。虽然粗糙,但应该能用。
走,必须走。越快越好。
但她不甘心就这么走了。何家欠她的,她得讨回来。
切完咸菜,何青萍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晾着的那些衣服。蒋屠户的工装晾在最显眼的地方,深蓝色的布料,洗得发白。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慢慢成形。
晚饭时,蒋屠户坐在上首,大口喝着粥。刘玉兰和两个孩子低头吃饭,不敢出声。何青萍坐在最下首,小口喝着稀粥。
“青萍,”蒋屠户忽然开口,“明天早点起,跟我去肉铺帮忙。”
何青萍抬起头:“帮忙?”
“嗯。”蒋屠户嚼着咸菜,“最近生意好,忙不过来。你去帮着收钱、招呼客人。”
何青萍心里一动。去肉铺帮忙,意味着她能接触到钱,能接触到更多的人。也许……这是个机会。
“好。”她答应了。
蒋屠户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丫头来蒋家后,一直闷不吭声,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但从来没主动答应过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蒋屠户说,“早上五点起,别晚了。”
晚饭后,何青萍收拾碗筷。刘玉兰过来帮忙,小声说:“青萍,你爸让你去铺子,是看得起你。好好干,别惹他生气。”
何青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洗完碗,何青萍回了自己那间小屋。她从床底下的砖缝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数了数钱。八十五块,一分没少。
又把那张伪造的介绍信拿出来看了看。上面写着她要去省城投奔亲戚,公社的章盖得有些歪,但应该能蒙混过关。
她把东西重新藏好,躺到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年轻的脸上。
十八岁。本该是人生最好的年纪,她却要像老鼠一样,偷偷计划着逃离。
不甘心啊。
但再不甘心,也得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至于何家……等她站稳脚跟,再慢慢算账。
何青萍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去面对那些油腻的肉和挑剔的顾客。
但在黑暗中,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等着吧。所有亏欠她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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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何家大房的院子里,何寿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今天裴小猛在食堂吃饭的样子,想起他领到工钱时眼里的光,想起他说“后妈对小满还是那样”时暗淡的表情。
何寿平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五月的夜风带着暖意,吹在身上很舒服。院子里,何喜平晾的那件工装还在绳子上飘着,月光下,深蓝色的布料泛着柔和的光。
堂屋的灯还亮着。何寿平走过去,看见父亲何天培正坐在灯下看报纸。
“爸,还没睡?”
何天培抬起头:“寿平?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何寿平在父亲对面坐下,“爸,小猛今天领工钱了。两块四毛,他高兴得不得了。”
何天培放下报纸:“那孩子不容易。好好干,将来会有出息的。”
“可是爸,”何寿平犹豫了一下,“小满那孩子……后妈对她不好。咱们能不能……多帮帮她?”
何天培看着儿子,眼神温和:“寿平,你长大了,知道关心别人了。”
何寿平脸一红:“我就是觉得……小满太可怜了。”
“是啊,可怜。”何天培叹了口气,“可咱们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裴家的事,说到底得裴老汉自己解决。咱们外人,不好插手太多。”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何寿平有些激动。
“当然不是。”何天培说,“我和你妈商量了,以后小满常来家里吃饭。衣服破了,让你妈给补。学费要是交不上,咱们给垫上。能帮多少帮多少。”
何寿平心里一暖:“爸……”
“但是寿平,”何天培认真地看着儿子,“帮助别人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咱们家也不宽裕,你大哥刚结婚,你二哥上大学,喜平刚换了工作。处处都要钱。”
何寿平点点头:“我明白。爸,我也能挣钱了。以后我的工资,也拿出一部分来帮小猛和小满。”
何天培笑了:“你有这份心就好。不过你自己的事,也得考虑了。十九了,该说亲了。”
又来了。何寿平挠挠头:“爸,我不急。”
“你不急,你妈急。”何天培说,“前两天,你妈托人打听了几个姑娘。有棉纺厂的,有小学老师,还有公社的。你要是有空,见见?”
何寿平沉默了。他想起杨军说的“女人都差不多”,想起裴小猛说的“要找自己喜欢的”,想起自己说的“听爹妈的话”。
到底该听谁的?
“爸,”他抬起头,“我想……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想明白。”何寿平说,“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我不想稀里糊涂的。”
何天培看着儿子,眼神复杂。这个从小憨厚老实、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儿子,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
是好事,还是坏事?
“行,”何天培最终说,“你再想想。不过别让你妈等太久,她整天念叨。”
父子俩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厂里的事,聊了些家里的事。夜越来越深,何天培打了个哈欠:“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何寿平回到自己屋里,重新躺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那张年画上——是去年春节时贴的,一个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
他看着那张年画,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玩、只知道听父母话的何寿平了。
他开始思考未来,思考责任,思考自己能为别人做什么。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不坏。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移,夜色深沉。
通县的千家万户都睡了。
明天,太阳升起时,又是新的一天。
有的人要开始新的培训,有的人要继续努力干活,有的人要实施逃离的计划,有的人要继续思考人生。
但无论如何,生活都在继续。
像春天的树,不管经历多少风雨,总要抽出新绿。
一点一点,向着天空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