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同样的缝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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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路学院开学后的第二周,教室里的座位已经固定下来了。佩拉雅坐在靠窗第二排,这个位置是她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挑的——不是刻意选的,只是发现第一天的座位旁边坐了人,就往后移了一排。她上午会先到教室,把石板和符笔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等着导师进来。和第一天的只来了六个人不同,第二周教室里的人多了不少,九张桌子已经全部坐满了人,还有几个人在走廊另一侧的观摩室里隔着玻璃窗看导师演示。佩拉雅注意到教室里的人大多穿着皮甲或旧外套,不少人的职业特征很明显:几个炼金术师的外袍袖口带着药材渍迹,几个法师的手指上有长期握持法杖留下的老茧,还有几个冒险者身上带着最新添的旧伤痕迹。她同排坐着的是一个年轻炼金术师,总是在课前小声嘀咕着某个配方,像是在试图用念出来代替实际试错。佩拉雅没有和他交谈过,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石板平放在桌面上,等待导师走进来。
课程的进度比她预想的要稳。第一周学握笔,第二周开始练习短直线和基础弧线。导师说第三周才会开始接触第一个完整的引导纹,在那之前,所有人都得先把基础线条练到能在稳定度上过关。佩拉雅在第二周的练习中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慢慢适应了符笔的反馈方式,笔尖划过石板时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断断续续了。她画的短直线虽然还谈不上完美,但已经能保持间距和深度的相对均匀,导师第二次过来看她的石板时说了一句“手比你第一节课稳了很多”,没有多说别的。
中午的时候她会坐在学院后院的台阶上吃午饭。后院的槐树还立在那棵干枯的树桩旁,干枯的树桩上靠着一把旧扫帚,像是放在那里很久了,也没有人把它拿走。她看到另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学员也在那里,隔了大约三四步的距离,同样坐在台阶末端,膝盖上摊着一本摊开的书,但没有在翻页。她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面前的地面上放着半块没动的干饼,像是被遗忘在那里了。她收回目光,把手里最后一块干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回教室。那个穿深色外套的人仍然坐在台阶末端,直到她走回教学楼门廊时都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
卡雷尔比她晚来三天。她注意到他的时候,是第三周周一上午,导师正站在演示台前面讲解引导纹的结构要点。他坐在教室最左侧靠墙的位置,那排原本空着的桌子坐了一个新面孔。他的头发带着深灰夹杂浅白的色调,约莫四十多岁,身形瘦削但不单薄。他穿着一件旧皮甲,搭扣已经磨得发亮了,像是穿了很多年但一直保养着。他的桌面上放着一块石板、一支符笔和一瓶颜料液,东西很齐整,但他没有把石板摆在桌子中央,而是放在偏左的位置,空出了右手边大约一掌宽的区域,像是在给另一个人留位置。他没有看向讲台,而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块空白的石板,像是在等待它自己显示出什么东西来。
导师开始讲解引导纹的第一个节点结构时,卡雷尔才抬起头来。他没有做笔记,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石板边缘试画几笔。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一直停留在导师的演示石板上,没有移动过。他的表情里没有困惑,没有厌倦,更没有反感或排斥——他只是在听,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现,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事物产生过多余的反应了。
那天下午的自由练习时间,佩拉雅坐在靠窗的位置反复刻画引导纹的第一个节点。那是一个由三道弧线交汇而成的闭合结构,导师说这是所有引导纹的基础单元,如果这个节点画不对,后面的纹路就没法继续往下走。她的前几次尝试都失败了——要么是弧线的弧度不连贯,要么是三线交汇处出现了明显的重叠或断裂。她把石板翻到背面,重新开始。有一道弧线画得比她预期的更顺,在交汇处和另外两道线条的衔接也比之前平滑了许多。她抬头想确认导师是否还在教室里,余光正好扫到教室左侧那个位置——卡雷尔正握着符笔,面前那块石板上已经画出了几道连续的线条,排列整齐,弧度和间距都保持在相对均匀的水平。他画完最后一道弧线后放下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成果,然后伸手把石板从桌面上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检查什么,然后放回桌面,并没有去擦掉它或重新开始,只是放回去,像是已经确认了它符合自己的标准。
接下来的几天,佩拉雅发现卡雷尔总是出现在同样的位置。他会在课前准时走进教室,坐在最左侧靠墙的位置,把石板和符笔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坐等导师开讲。他几乎不说话,不和任何人交谈,也没有人主动找他说话。他在教室里的存在感很低,像是在竭尽全力让自己不引人注意,又或者他习惯了自己不再被人注意。她有一次在课后留下来,看到卡雷尔也还在练习室,他正在用一块湿布擦掉石板表面的颜料残留,动作很慢,像是在清洗时顺便回忆自己画过的那些线条——哪些成了、哪些还要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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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周周三,导师布置了一个新的练习任务:在石板上连续画出十组完整的引导纹基础单元,每组之间的间距保持一致,每组内部的弧线弧度要均匀。佩拉雅画完第七组的时候,笔尖在交汇处打滑了一下,导致第八组的起始位置出现了一道侧向偏离。她把石板翻到背面重新开始。练习室的人渐渐少了,有人已经完成了任务交到导师桌上然后离开了,有人提前收拾好东西回住处了。佩拉雅抬头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时,看到卡雷尔还在——他已经完成了十组,那些线条排列整齐,间距均匀,弧线的衔接也处理得很平滑。但他没有离开,而是坐在那里,握着笔在石板边缘的空白区域画一些细碎的线条,没有明确的结构,像是在通过让笔尖持续移动来维持某种稳定的动作节奏。她低头继续画自己的第八组线条,重新调整了握笔的角度,在笔尖接触石板之前先把精神力沿着笔杆平稳地注入笔尖,然后才开始移动。
她发现自己能够在画到第三道弧线时自然地调整手腕的倾斜角度,让弧线在交汇处与前面的线条形成更好的衔接。她在完成第十组之后放下笔,检查了一下整块石板的排列情况,确认所有线条的间距和弧度都达到了自己的标准。当她放好石板和符笔准备离开时,卡雷尔还在那里,窗外已经暗下来了。他没有收拾东西,只是把笔放在石板边缘,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像是还没有准备好完全结束这一天的练习。佩拉雅没有打扰他,从他桌边经过时,她的目光短暂地落在他石板边缘那些细碎的线条上——那些线条没有明确的形状或走向,像是被随意画下的痕迹,但她注意到每一道线条的深度和宽度都保持着一致,没有因为随意而变得粗糙。
佩拉雅在走出练习室时放慢了脚步,准备转弯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笔放在了石板上的声音。她没有回头,继续沿着走廊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佩拉雅走进教室时看到卡雷尔已经坐在了同样的位置。他的桌面上放着一块新石板,那支符笔也换了新的,颜料瓶换了一瓶没开封的。他的坐姿和前几天一样,低着头看着桌面,像是在等自己的手指习惯手边物品的位置。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上坐下。导师还没有来,教室里很安静,走廊上有其他学员走过的脚步声,在拐角处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远去,像是有人在确认方向。
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导师让大家在自己的石板上画出三种不同弧度的弧线,每条弧线重复三遍。佩拉雅在画到第二组时,注意到卡雷尔正在进行相同的练习——他画出的弧线一次比一次更加流畅,从最初的生硬到平稳。他放下笔,重新调整了手的位置,然后用同一支笔以相同角度重新画了一遍,像是在对比前后两版之间是否有改善。
午休的时候,佩拉雅坐在后院台阶上吃午饭。台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枯树桩还在角落里,旧扫帚也倒在那里,像是一直没有人动过。卡雷尔坐在槐树的另一端,两人之间隔着一丛半枯萎的灌木,谁也看不见谁,但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佩拉雅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的时候,听到了那边传来一阵水声——像是有人正在喝水,然后水囊被拧紧,搁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没有交谈,各自坐在那一小段互不打扰的距离里,把午休时间的余量填满。
下午的自由练习时间,佩拉雅正在第三次练习引导纹的第一节点连接方式,卡雷尔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很久没用过一般,字句之间的间隙也略长。“弧线交汇处……你的第三道弧线起始位偏右了。”佩拉雅停下笔,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画完的那一组,确实发现第三道弧线在起始处的弧度比前两道略大了一些。她没有说话,把石板转了一个方向,重新开始画同一组。这一次她在起笔之前先确认了笔尖与弧线起始点之间的位置关系,然后才落笔。卡雷尔没有再说第二句,他也低头继续练习自己的内容,像是刚才那段话没有发生过一样。但佩拉雅在之后画那组线条时,她的注意力更集中了。
傍晚,佩拉雅收拾好桌面准备离开时,看到卡雷尔也正在把石板放回柜子里。他关上柜门时,手在柜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柜门已经完全合拢。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她身边时没有看她,但他的步伐放慢了几乎不可察觉的一瞬。佩拉雅站在原地,看着他沿着走廊走出学院大门,在门外的光线中停顿了片刻,然后沿着主干道朝城墙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个人的。也许是在注意到他在教室左侧那排总是留出的空位时会让她想起自己帐篷桌面上那道被酒浸透后留下的印记。她没有深究,把符笔收好,石板放回柜子里,关好柜门,沿着走廊走出了学院。门外的风迎面吹来,她沿着主干道走回帐篷区。远处的城墙轮廓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沉的灰色,沿着主干道延伸到城墙根,在城墙根处分成几道细长的影子,逐渐被路边那些低矮建筑物的外墙吸收,消失在转角处的阴影里。她在走过最后一排帐篷时脚步慢了下来,在帐篷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弯腰解开系绳,低头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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