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回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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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族聚居地的城门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比记忆中暗淡了许多。灰色繁星小队六个人沿着官道走了三天,穿过几片稀疏的林地后,城墙的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浮现出来。那城墙的砖石上爬着一层干枯的藤蔓,不少藤蔓的叶片已经卷曲泛黄,边缘收缩成焦褐色,附在墙面上像一层褪色的旧挂毯,在午后倾斜的光照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斑驳色块。城门是敞开的,门框两侧原本应该站岗的卫兵只剩了一个,正靠墙坐着,手里拿着一截没点燃的火把随意搭在膝盖上,火把顶端缠着的旧布条已经被晒得发白,边缘松散地垂落下来。看到六个人走近,他站了起来,目光落在队伍中段的夏莉身上,看了片刻,侧身让出了通道,没有检查也没有询问来历,只是抬手指了一下内城的方向就重新坐下了,把自己那截火把换了个手握着。
银月城的街道比记忆中的更加冷清。夏莉走在队伍最前面,主干道两侧的许多店铺已经拉下了门板,门板边缘的缝隙里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有几间铺面的招牌歪斜着挂在门框上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是铰链锈蚀后摩擦干涩木料的声音。少数还开着的店铺里,店主坐在柜台后面,没有招揽顾客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看着门外偶尔经过的行人,有的手里在整理旧物,有的只是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保持着一种长久的静止姿态。主干道上的人流量稀稀落落的,偶尔有人经过,也都是低头快步,没有停留也没有交谈。几个精灵族的孩童蹲在一条巷口的台阶上,手里各自握着一截颜色褪尽的短木棍,在石板地面上划着线条,彼此之间的交谈声压得很低,像是习惯了不发出多余声响,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经过的陌生人,又低下头去,继续在石板上划动木棍,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陈猛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张望了一下两侧的店面,又看了看街道尽头那排歪斜的招牌,转过头对苏文说这里比以前安静多了。苏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一家已经关门的店铺门板上,门板上方还留着一块褪色的布招,被风扯得只剩下半截,边缘的线头松散地垂着,在轻微的空气流动中缓慢摆动,没有发出声音。张大山走在队伍外侧,他注意到主干道边缘那些用来固定树木的铁架有几处已经松动了,有一根横杠歪向一侧,像是很久没有人维护过,铁架底座的固定桩也被从地面抬起了一截,露出了持着和队伍相同的步速。小娅娜抱着火花走在队伍中段,火花从她臂弯里探出头来,目光落在街道两侧那些空置的窗台上,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四周那些细微的、不太完整的声响。它的鼻子偶尔抽动几下,像是在辨别空气中那些陈旧的气息中是否还残留着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夏莉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维持着稳定的节奏,经过一排关门的店铺时她侧头扫了一眼门板上残留的灰尘分布情况,确认那些灰尘的堆积方式表明这些门板确实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他们路过一座小型广场时,广场中央的喷泉已经干涸了,池底积着一层灰褐色的落叶和细碎的石屑,喷泉顶部的石质雕塑被风化得边缘模糊,原本轮廓清晰的面部特征已经被岁月的侵蚀打磨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起伏。广场周围的长椅上只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精灵,他正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慢慢翻着,对来人的经过没有投以任何多余的注视。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每次翻页前都会先用指尖沿着书页边缘轻轻拨动一下,像是确认纸张的质地是否依然可以承受翻动而不碎裂。陈猛在广场边缘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座干涸的喷泉,看了一眼喷泉边缘那些已经被晒得发白的苔藓痕迹,然后转身跟上了队伍。绕过广场后他们走进一条更窄的街道,街道两侧的墙面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植物,其中不少已经干枯,藤蔓交织成一个密集的网格,一直延伸到墙顶,沿着屋檐垂落下来,在靠近地面的部分留下了一圈颜色更深的附着痕迹,像是雨水长期从墙面上流过时在藤蔓下方形成的沉积物线条。街面上有几片散落的干枯叶片,被风卷到墙角,堆积成一条细长的弧线。
他们经过一处仍在营业的小型器物铺时,铺门半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墙面上挂着一排成品,架子上还摆着几件尚未完成的毛坯件,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木屑,显然是制作过程中留下的。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用一小块细砂纸打磨一件已经接近完工的木雕,动作很轻,像是怕用力过大会破坏掉木器表面已经开始显现的纹理。他没有抬头看外面经过的人,只是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木器,用细砂纸沿着木雕的弧线轻轻来回,偶尔停下来吹掉表面的木屑粉末,又用手指沿着刚刚打磨过的弧面仔细摸一遍,感受纹理的均匀度,然后继续打磨下一段。夏莉在路过时慢下脚步,看了一眼那件木雕的轮廓,然后继续往前走。那件木雕的形态已经基本成型,是一棵树的形状,树干上的纹路被刻得细致而整齐,树冠部分的层次感也已经开始显现,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浅淡的木色光泽。
他们当天傍晚在一间由石砌院墙围起的旅舍落脚。旅舍不大,但内院的石砖地面上长着几丛矮草,在傍晚的光线下呈现出深沉的暗绿色,草叶边缘有一层细密的露水反光。负责接待的精灵族女性帮他们登记完入住之后,从柜台内侧取出几把钥匙,逐一递过来。她完成登记后没有多问他们来访的原因,只是说晚饭会在天黑之后准备好,如果有需要补充的东西可以到后院去找她。她的语气平稳但不热络,像是已经习惯了接待偶尔来访的住客。苏文接过钥匙后道了一声谢,对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额外的寒暄。小娅娜低头看了一眼钥匙上挂着的木牌,牌面上用细线刻着一个简单的数字符号,边缘已经被摩挲得略微圆润了,能看出来是被许多住客的手指反复接触过的痕迹。火花从她怀里探出鼻尖闻了闻木牌,打了一个喷嚏,又把头缩回了小娅娜的臂弯里。
安顿好住处后,陈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确认了旅舍的布局和出口数量,然后回到自己房间门口。他推开门进去前侧头看了一眼隔壁紧闭的房门,然后伸手把门推开走了进去。他在房间里放下背包,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床板的稳定性,又拉开窗户确认窗外的视野范围——窗外是旅舍后院的墙,墙后是另一排建筑的屋顶,远处能看到内城城墙的轮廓线。他关好窗户,在床沿上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地坐了一阵子。张大山在放下塔盾之后没有立刻坐下,先在房间内走了一圈,检查了窗框的插销和门锁的稳固程度,确认窗框的插销可以正常滑动,门锁也能顺畅锁上,然后才在床边坐下来,把塔盾靠在伸手可及的位置。夏莉的房间在走廊末端,她从进门后就一直坐在床沿上,没有起身点灯,窗外透进来的暮光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逐渐变暗的光带。她坐了一阵,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旅舍后院的矮墙,墙外能望见远处内城的城墙轮廓和几棵稀疏的树影,暮色正在缓慢地覆盖那片区域,把城墙的砖缝和树冠的细节逐步收拢进一片均匀的暗灰色之中,在屋檐边缘留下一道细长的暖色光痕,那道光痕在持续了片刻之后也消失了。
晚饭是在旅舍后院的一间小厅里吃的。食物简单但分量足够,几碟用本地食材制作的菜品被端上桌,用大陶碗盛着,放在桌面上时碗沿碰触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厅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墙上挂着一幅描绘山景的旧画,画框的木边已经磨损得露出了浅色内层,画面上能看出曾经过多次修补的痕迹,有几处颜色的过渡带有明显的补色差异。苏文在吃了几口之后放下筷子,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说不知道肯特到王都了没有。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陈猛嘴里正嚼着一块炖肉,听到这句话时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等自己把嘴里那口肉咽下去之后才接话,然后说他出发比他们晚,算时间也应该差不多到了。苏文没有接话,低头又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嚼着。小娅娜低头喝汤时忽然停住了,把碗放下,抬头扫视了一圈桌边的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依次掠过,像是在用目光确认这些人都在场。然后她才重新低头继续喝。张大山把那半碗粥喝完,用布擦了擦嘴角,说肯特比他们出发晚几天,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到王都了。夏莉坐在桌角的位置,听到他们提起肯特的名字时,她放下筷子,目光越过桌沿,落向窗外的某个方向,像是在用视线丈量他们与王都之间的距离。林晓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她吃完饭之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放在桌面上,指尖沿着木纹的方向来回轻轻滑动,没有刻意抬起来,也没有停下来。苏文问她怎么了,她说刚才听到有人喊了一声,以为是肯特在喊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在说完之后转移话题。那阵从门外传来的说话声在她话音刚落时又响了一次,但这一次她听清楚了——那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语调和她记忆中的人不一样。她垂下目光,把双手收回到桌面上,拿起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其他人没有接话。片刻的安静之后,陈猛往嘴里塞了一块面包,用牙撕下一块,说应该是听错了。林晓没有回答,只是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起身走出了小厅。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几下,然后被旅舍后院的风声盖住,听不见了。过了不久她又回来了,重新在桌边坐下,什么都没说,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水又喝了一口。那杯茶水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极薄的膜,她喝的时候没有在意,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第二天清晨,夏莉在队伍出发前多带了一条旧发带,那是她出发前从住处拿的,出发前一直放在行李里没有用过。她把发带收进口袋里,然后关上旅舍的门,沿着主干道朝内城的方向走去。
内城与外城的界限比记忆中更加模糊了。那道分隔内外的矮墙上长满了藤蔓,沿墙生长的灌木丛已经向墙根两侧蔓延了相当远的距离,覆盖了之前常年保持整洁的石基上沿。原本用来巡逻的通道内侧,石板缝隙里也长出了一层浅绿色的苔藓。夏莉在那段矮墙前放慢了脚步,沿着墙面走了一段距离,然后在一处缺口前停下来——那不是被破坏的缺口,是原先就一直存在的通道入口,两侧的石柱表面刻着精灵族族徽的浅浮雕,被藤蔓遮挡了大半,只露出部分线条。她站在缺口前,抬手拨开了几根挡路的藤蔓枝条,然后侧身穿过了那道缺口。陈猛跟在她身后穿过时侧过头看了一眼两侧石柱上的浮雕,发现那些雕刻的线条比银月城外城的任何一处都要细致工整,能看出是出自技艺更纯熟的工匠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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