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激流思勇退(2)(2/2)
谢明君依偎着他,感受着他话语中的那份沉重与释然交织的复杂情绪,轻声道:“夫君是觉得……功成身退,正当其时?”
王璟若转身,深深看进妻子清澈而智慧的眼眸中:“知我者,娘子也。今日殿上封赏,恩宠无双,可谓人臣极致。然物极必反,盛极而衰,古之常理。赏无可赏,封无可封之时,往往便是……便是人主心生微妙、旁人侧目而视之始。古来辅国功臣,能全功名、保始终者,屈指可数。陛下待我,诚然与先帝之猜忌截然不同,而且我们有同门之道,有并肩之情,更有近二十年相托的信任之谊。但……”
他略作停顿,声音更低,更缓,带着洞悉世情的沧桑:“但君臣之分,终究如天渊之别,难以逾越。陛下如今依旧倚重我,是因天下虽定而根基未稳,四方虽服而隐忧犹存。如今南方粗安,大势已定,我这个总揽过军政多年、功勋盖世的平越郡王,若仍长久居于权力中枢,手握重权,即便陛下圣心始终如一,毫无猜嫌,那些台谏言官、同朝僚属、乃至天下悠悠之口,又会如何?今日宴席之间,觥筹交错之下,欢声笑语背后,我亦能感受到几缕复杂难明的目光。‘平越郡王’、‘凌烟阁图形’……太过显赫,犹如明月当空,群星难免黯然失色。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此乃天地至理。继续恋栈下去,于己,是贪功;于国,或成掣肘;于陛下……恐非纯臣之道。”
谢明君点头,目光中充满了理解、支持与深深的怜惜:“妾身明白。夫君这十年来,奔波于疆场矢石之间,劳心于案牍图籍之中,身上旧伤叠着新创,心间重任未曾稍卸,未曾有一日真正安宁。如今既然乾坤渐朗,天下将安,何不趁此功成名就、君臣情谊尚在巅峰、彼此毫无芥蒂之时,激流勇退?既能全陛下与夫君的君臣之义、同门之谊,不使将来或因权势、或因流言、或因那些无可避免的制衡与猜忌而走到形同陌路甚至不堪的境地;也能让我们远离庙堂纷扰、是非纠葛,得享山水自然之乐,安然度此余生。你可还曾记得,当年你我前往湖州时,就曾说过,待得天下安定,四海升平,你便携我游历天下,看尽这大好河山。在妾身看来,如今正是平安相守,静看云卷云舒之时”
王璟若将妻子轻轻揽入怀中,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口许久的千钧重担,又似拨开了眼前最后的迷雾:“是啊。明君,你所言,正是我心深处所想。我不愿见到,有朝一日,我与从善之间,也会像历史上无数君臣一样,因权势熏天、因功高震主、因谗言如沸、因那些无可避免的帝王心术与臣子自保,而走到彼此猜忌、互相防范甚至更不堪的境地。不如在情谊最浓、功业最盛、彼此毫无芥蒂之时,飘然远引,主动退场。将万里江山、千秋功业,坦然托付于他和后来之俊杰;将是非纷扰、名利枷锁,彻底隔绝于林泉之外。如此,于我,是解脱,是圆满,亦是保全;于国,或许亦是一件好事——一个权柄过重、身影过长、影响力无处不在的重臣离去,朝局或能更显平衡,增加新的活力,陛下施政也能更少顾忌,更加挥洒自如。”
他望向窗外,洛阳城的璀璨灯火在夜色中连绵如星河,那是他多年来呕心沥血守护、并使之愈发繁荣的帝都。然而此刻,他的目光仿佛已穿透这繁华,投向了更遥远的、云雾缭绕的雪狼山,以及烟波浩渺的太湖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