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吴国纳土归（2）（2/2）

待那脚步声远去，元德昭才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双手呈上，声音低沉而痛切：“大王，此信乃今晨由一陌生孩童送入老臣府中，指明呈交老臣。老臣拆阅后，惶恐无地，不敢片刻耽搁，特与沈相一同进宫，请大王御览。”

钱俶接过，拆开火漆，展开信笺。字迹挺拔苍劲，力透纸背，落款处赫然是“大唐枢密使王璟若顿首”。信中先追忆吴越钱氏自钱镠以来，“保境安民，奉事中原，不失臣节”的往绩，言辞间不乏敬意。继而笔锋一转，直言如今吴国“自钱镠之后，其子钱昭无德昏庸，如今其孙钱俶虽立，但主少国疑，权臣跋扈，政令不一，民心浮动”，内忧深重。接着明确剖析大势，言唐室中兴，天下一统乃必然之势，抗拒王师，徒使“三吴锦绣之地，尽化烽烟；钱氏累世清名，毁于一旦”。最后，提出颇为优渥的条件：若钱俶能“顺天应人，举土来归”，则朝廷必“保全钱氏宗庙，厚待郡王一门”，并许以“助正君位，清肃权奸”，且承诺重用吴国贤才，“中书侍郎之位，虚席以待元公”。信末附言：“区区之意，尽在书中。顺逆祸福，在公一念。鱼符为信，静候佳音。”

随信附有一枚小巧精致的鎏金鱼符，形制古雅，光泽内蕴，显非凡品，乃是取信之物。

钱俶读罢，持信的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这封密信，犹如一道精准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所处的绝境，也劈开了混沌中的一条狭窄路径。王璟若不仅对吴国内情了如指掌，更直接给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解决方案：借大唐之力，铲除心腹大患胡进思，同时保全家族，甚至还能以相对主动的姿态归附，赢得朝廷的优待与尊重。

“元相……此事，你意下如何？”钱俶声音干涩，喉头发紧。

元德昭撩袍跪倒，以头触地，老泪纵横：“陛下！老臣深受陛下祖孙三代厚恩，此心此志，天日可鉴！得此逆信，五内俱焚，唯有立即呈报陛下，听凭圣裁！然……然信中虽为敌国之言，所指我朝痼疾，却……却是一针见血，令人汗颜！胡进思专权跋扈，目无君上，近日更频频调动其内衙亲军，联络外镇党羽，恐有不轨之谋！内患如此深重，犹如腹心之疾，若不速除，何以抵御外侮？王璟若此人，用兵如鬼神，谋略深远。此信既能悄无声息直入老臣府邸，可见其在杭州之布置，早已无孔不入，恐非胡进思所能尽察。陛下，当断不断，必受其害！老臣泣血恳请，为社稷计，为钱氏宗庙计，为三吴百万生灵计，速做决断啊！”

沈崧亦长揖至地，声音沉重：“陛下，元相所言，字字泣血，句句为公。胡进思兵变擅权，刺杀先帝，已失臣子大节，令天下侧目。今强敌压境，彼不思戮力同心，共御外侮，反欲趁机铲除异己，独揽大权，此乃自绝于国家，自绝于百姓。唐室所开条件，虽出于招抚，然于陛下之位，于钱氏之存续，于吴国百姓之安危，未尝不是一条……可行之路。至少，或可避免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宫阙尽成瓦砾，生灵惨遭屠戮之惨剧。”

钱俶颓然靠向椅背，闭上双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海中各种念头激烈冲撞。胡进思骄横的面孔、父亲钱昭被杀时错愕的眼神、市井百姓惶恐的私语、祖父遗训中“保族全家”的谆谆告诫、王璟若信中冷静而犀利的分析……如同走马灯般旋转不休。良久，他缓缓睁眼，眼中仍有挣扎的痛楚，却也燃起了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