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玄煞界7(2/2)
清寂峰,竹楼。
传送的微光散去,两人已站在竹楼前的池塘边。
池塘里新换的霓裳灵鲤受惊般潜入水底,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清虚松开了手,转身面对着他。
那张恢复了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却清晰地浮现出歉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方才……吓到你了?” 他问,声音有些低哑。
云绛挽摇摇头,走到池塘边的石凳上随意坐下,看着水中惊魂未定的鱼影。
“没什么,一群跳梁小丑而已。”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清虚。
“倒是你,好像很生气。”
清虚沉默了片刻,走到他身边不远处,目光落在远处翻腾的云海上。
“是。” 他承认得很干脆,“我很生气。”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们不该那样对你,不该设计支开我,更不该……试图用强。”
若是他再晚到一步……若是那些静思崖的禁制真的落下……他不敢细想。
“但,” 清虚的眸光暗了暗,声音里染上一种沉重的无奈。
“我没办法……真的对他们如何,雷震子,青云子……他们都是宗门砥柱,虽私心重,行事偏颇,但于宗门传承有功,并无反叛大恶,惩戒可,重伤亦可,但若我因今日之事,当真废了他们,甚至……”
他停了下来,没有说下去。但云绛挽明白了。
清虚是青云宗的定海神针,是超然物外的老祖,他的存在本身维系着宗门的平衡与威慑。
他可以因为私情震怒,可以施以惩戒,却绝不能因私怨轻易动摇宗门的根基,斩杀或废掉核心长老。
“为了青云宗。” 云绛挽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清虚微微颔首,默认了。
他看着云绛挽平静的侧脸,心中那股歉意与无力感更甚。
“抱歉。” 他低声道,这是今日第二次道歉。
“我本该护你周全,却……让你受此折辱,是我考虑不周,低估了他们的……”
“无所谓。” 云绛挽打断了他,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石桌上清虚之前带来的、装着各色珍奇宝石的小玉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清虚。
“说起来,你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呢?”
他的目光扫过这精致了许多却依然难掩简朴本质的竹楼,掠过池塘篱笆,望向更远处青云宗连绵的仙山轮廓。
“这里,”
“无趣得很。”
清虚听到那句“这里无趣得很”,沉默了很久。
风吹动他如雪的长发,拂过那双仿佛看尽了沧海桑田的眼眸。
他并未立刻回答,目光似乎穿过了眼前的竹楼池塘,越过了清寂峰的云雾,投向了极其遥远的过去。
记忆的碎片在无声中翻涌。
他看见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被遗弃在风雪交加的荒山古洞,气息奄奄。
青云宗开山祖师,第一任掌门青云真人——将他抱起,以自身真元为他续命,带回了这座当时还只是几间茅屋的山门。
师尊为他取名“清虚”,取“清静无为,虚怀若谷”之意,亲自为他筑基,传授最正统的青云道法。
那间简陋的茅屋,师尊温暖的掌心,还有那句“从此,这里便是你的家”,是他漫长生命中最初、也最深刻的烙印。
后来,他展露出惊世骇俗的修行天赋,进境一日千里。
又于某次九死一生的秘境探险中,意外获得了一份来自上古的残缺传承,那传承艰深玄奥,却与他体质莫名契合,助他突破了此界桎梏,修为一路攀升,直至抵达旁人难以想象、连寿命都变得模糊的境地。
他看着师尊飞升失败,于雷劫下化作漫天光点,只留下一句“守护好宗门”的叹息。
他看着一代代师兄师姐、师侄徒孙,从意气风发到垂垂老矣,最终化作后山坟冢间的一杯黄土。
他看着青云宗从几间茅屋发展到殿宇连绵,弟子如云。
他留在这里,与其说是为了守护青云宗这个抽象的概念,不如说是为了守住记忆里那间茅屋的温暖,守住师尊最后看向这片山水时眼中的期许,守住那个家的承诺。
这清寂峰的一草一木,这宗门的一砖一瓦,都浸染着他与逝去之人的时光与情感。
对他而言,这不是“有趣”或“无趣”可以概括的,这是他存在的根,是他漫长生命里唯一恒定不变的坐标。
但这些过于沉重、也过于私人的过往,他无法,也不愿轻易对云绛挽言说。
云绛挽的美是纯粹的、当下的、甚至带着毁灭性的,与他这沉淀了万载岁月、背负着传承与承诺的生命,似乎格格不入。
最终,清虚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仿佛拂去那些纷乱的思绪。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声道。
“宗门内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今日之事,需有个交代,你……好生休息,若有需要,唤我即可。”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那抹歉意与复杂并未完全散去。
说完,他最后看了云绛挽一眼,身影便如同融入空气般淡去,离开了清寂峰。
清虚一走,竹楼前便只剩下云绛挽一人。
他脸上那点因好奇而显出的生动神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近乎非人的漠然。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身侧的石桌桌面。
下一刻。
几缕近乎透明、泛着玉石光泽的菟丝花嫩芽,从他袖口、从他倚靠的石凳缝隙、甚至从地面悄然钻出,如同拥有灵智的触手,迅速攀爬上石桌。
它们交织、缠绕,在桌面上飞快地编织出一幅幅流动的、由光线和微尘构成的奇异图案。
那是信息,关于这个副本所有玩家的信息。
外门弟子区域,那些跟随赵无涯的玩家们,正恭敬地围着被控制的苏晴,探讨着《青云剑法》。
信息流汇聚,在菟丝花构成的临时网络中碰撞、整合。
云绛挽支着下颌,静静看着。
这是无声无息的侵蚀。
来自深渊的玩家,他们拥有的不光是千奇百怪的道具和超越此界的知识,更是刻在骨子里的,为了生存和任务不择手段的法则,以及历经无数副本磨砺出的心机与演技。
青云宗这些大多在相对平和环境中成长、最高不过金丹元婴,心思相对单纯的年轻弟子,在他们面前,几乎如同稚子怀金行于闹市。
粗略算来,短短这些时日,竟已有接近三分之二的青云宗低阶弟子,在不知不觉中,被直接控制,被深度影响,因其亲近之人被控而间接落入玩家编织的罗网。
整个青云宗的基础与未来,正在被悄然蛀空。
一场由内而外的浩劫,已在酝酿。
云绛挽忽然觉得,这青云宗,似乎变得有点意思了。
他很好奇。
当那位为了守护师尊遗泽、为了宗门传承而隐忍万载、连今日当面折辱他的长老都无法彻底清算的清虚上仙。
发现他倾尽所有守护的宗门,其根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来自天外的蛀虫侵蚀得千疮百孔时……
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是会雷霆震怒,不惜一切清洗门户?
还是会……感到更深沉的无力与悲凉?
云绛挽轻轻打了个响指,石桌上那盘宝石中,一颗最剔透的冰蓝色晶石无声化为齑粉,被他指尖萦绕的菟丝花细丝悄然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