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岸田雄的田园困局（2/2）

抽水机的水管插进渠里时，已经是傍晚。浑浊的泥水被哗哗抽出来，顺着临时挖的沟往远处的小河排去。岸田雄坐在田埂上，看着水位一点点下降，露出稻禾根部褐色的泥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熨帖了似的。佐藤拿出手机想拍照，被他一巴掌拍掉：“别拍这些没用的，过来帮我扶着水管。”

“可是岸田桑，”佐藤揉着被打的手背，“昨天田中家直播排水，光打赏就收了五万日元呢。咱们这么干，连个人知道都没有。”

岸田雄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今年新收的稻种，颗粒饱满，带着淡淡的米香。“我父亲说，好稻种要藏在贴身的地方，让它沾点人气，来年种下去才肯发芽。”他拈起一粒稻种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青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那些靠拍照片、喊口号的，种不出能当种子的稻子。”

雨停的时候，月亮从云缝里钻了出来，给稻田镀上一层银霜。抽水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排水渠里的水位已经降下去大半，露出湿漉漉的渠底。岸田雄关掉机器，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稻田里偶尔传来的蛙鸣，还有远处田中家直播的吵闹声——大概是在拍“雨夜田园浪漫”的短视频。

“你看。”岸田雄指着恢复干爽的稻禾根部，那里的泥土微微泛着湿润的光泽，“它们能喘气了。”佐藤凑过去看，果然见稻叶似乎挺直了些，谷穗也不像刚才那样蔫头耷脑的。

“明天要是晴天，让太阳晒一晒，灌浆就能顺利完成。”岸田雄收拾着水管，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却透着股踏实，“别学那些孩子投机取巧，种庄稼和做人一样，一分力气一分收成，骗不了人的。”

佐藤望着老人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些直播间里的“田园生活”像泡沫一样虚浮。眼前这个满身泥水、手指带伤的老农夫，还有他守护的这片稻田，才是大田园町真正的根。

半夜里，岸田雄被窗外的动静吵醒。走到窗边一看，只见田中家的体验农场那边灯火通明，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正在被水泡烂的稻田里“表演抢救稻子”，镜头前的女孩穿着干净的白裙子，踩着高帮雨靴，小心翼翼地把稻穗往篮子里放，弹幕里刷着“好励志”“心疼农民伯伯”。

岸田雄默默关上窗，转身走到粮仓。打开灯，金黄的稻谷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那是去年的收成，颗粒归仓时，他一粒一粒挑过，把饱满的留作种子。他从墙角拖出个木箱子，里面是父亲留下的几本农事笔记，纸页已经泛黄，上面记着“昭和五十八年，三月播种，用草木灰拌种防虫害”“平成三年，台风后晚稻补种，间距放宽三寸”……

他翻开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令和五年，七月十二日，暴雨，用昭和老抽水机排水，稻子得救。明日晴，宜晒田。”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像他深扎在稻田里的根。

窗外的直播还在继续，笑声和音乐声飘进来，与粮仓里稻谷的呼吸声、笔记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岸田雄知道，大田园町的变化或许无法阻挡，但只要这三百亩稻田还在，只要手里的稻种还能发芽，他就会守在这里——不是为了成为谁镜头里的“田园符号”，只是因为，这是他从父亲手里接过的责任，是刻在血脉里的，对土地的承诺。

天快亮时，他蜷在粮仓的稻草堆上睡着了，怀里还揣着那个装稻种的布包。梦里，他又回到了七岁那年，父亲牵着他的手在稻田里走，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田埂上的界碑，新得能映出天空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