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钢铁坟墓（1/2）

医务舱方向隐约传来压抑的呜咽，像是有人终于在被修复的舱门后崩溃。但更多的官兵选择将情绪熔进焊接的火花里，让飞溅的金属熔滴带走说不出口的悲怆。当应急灯忽明忽暗地扫过这些忙碌身影时，整艘战舰仿佛成了正在自我缝合的巨兽，每个伤口都在讲述着无法磨灭的故事。

低温在舰舱内织出一场寂静的杀戮。暴露的金属表面凝结出绒毛般的冰霜，官兵们呼出的白雾在应急灯下短暂起舞，随即被真空吞噬。在这片死寂中，副官陈岩发现指挥台上凝固着悲壮的一幕——王晨星将军那枚染血的将星徽章被等离子焊痕精心焊在控制面板中央，下方压着的航行日志纸页上，用碳化笔潦草写着：我们带将军回家。

冰晶在徽章表面绽放出星芒状花纹，珐琅质上的暗红血渍与金穗冻成永恒。陈岩伸手轻触徽章时，指尖传来刺骨寒意，那温度让他想起将军最后逐渐冰冷的掌心。纸张边缘卷曲发脆，墨迹在低温下产生细微裂痕，每个笔画都刻着书写者颤抖的力度。

通风管道漏出的寒气让纸条微微飘动，像只垂死的白蝶。年轻导航员脱下残破的防护手套，用冻伤的手指将纸条细心对折，藏进贴胸口袋。这个动作让周围官兵不约而同停下修补工作，沉默地注视着那枚被冰封的将星——它既是墓碑，也是航标。

星图室内弥漫着低温特有的凝滞感，导航员们的手指在控制台上移动时带着近乎宗教仪式的庄重。全息星图在黑暗中投出幽蓝的光芒，将每个人脸上未干的泪痕照得发亮。当主导航官李琮调整航向时，他的动作缓慢而精准，仿佛每个操作都连接着逝者的灵魂。

那些空置的战位前摆放着些许遗物——半杯凝固的咖啡，边缘刻着记号的导航尺，还有一件叠放整齐的备用制服。经过这些位置时，官兵们会不自觉地调整呼吸，脚步放得轻缓如云。副导航李锐在绕过张工程师常坐的椅子时，下意识地多留出半米距离，就像那人还坐在那儿埋头计算轨道。

星图仪投射出的光斑扫过墙面，照亮一张用磁钉固定的合影。照片里年轻的技术员正笑着指向某个星座，而此刻他负责的星区坐标屏已暗去多时。当系统自动校准到该区域时，负责操作的导航员突然停顿片刻，才轻轻划过那片星空，仿佛怕惊扰安眠其中的魂灵。

最令人动容的是夜班交接时的沉默仪式。交班导航员会将未完成的轨道计算手稿压在镇尺下，接班者从不询问进度，只是自然接过算到一半的公式。这种无言的默契，让冰冷的星图室变成了特殊的灵堂，每个数字都承载着未尽的遗志。

当航线最终锁定时，所有导航员不约而同地站直身体，面向布满光点的星图敬礼。那些闪烁的坐标点不仅是天文数据，更是无数战友化作的星辰。

舰队在深邃的宇宙中沉默前行，如同送葬的队伍穿梭于星海墓园。每艘战舰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疲惫巨兽的心跳，偶尔夹杂着舰体金属骨架承受应力时发出的呻吟。在这条用牺牲铺就的归途上，破损的舰艏划开漂浮的战场残骸，细小的金属碎片轻轻撞击装甲，发出如雨滴敲打窗棂般的细碎声响。

领航舰启明星号的观察窗布满裂纹，像结霜的冰花凝固在玻璃上。导航员的手在控制台前微微颤抖，却仍精准地保持着航向。医疗舱里，医护人员在昏暗的应急灯下继续救治伤员，每一次手术器械的轻响都显得格外清晰。下层甲板，工程师们用最后剩余的焊条修补着舱壁裂缝，飞溅的焊花在黑暗中短暂照亮他们沾满油污的面容。

通讯频道保持着罕见的寂静，只有各舰间定时发送的安全信号灯有规律地闪烁，如同夜空中的萤火。有时，某艘舰上会突然传来金属疲劳的撕裂声，紧接着是紧急抢修的脚步声，随后又回归沉寂。

每艘船都承载着无法言说的伤痛。在守望号的舰桥上，一个无人坐的指挥席前摆放着一束用金属箔片折成的花；远征号的餐厅里，餐桌中央整齐摆放着无人认领的身份牌。但这些战舰的航向始终未变，导航系统牢牢锁定着远方那颗蓝色的星球——那是他们伤痕累累却依然坚持要回去的故乡。

当舰队穿过最后一片星云时，领航舰的观测屏上终于出现了那抹熟悉的蔚蓝。这一刻，所有战舰的通讯频道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终于放下重担的释然，又像是缅怀逝者的悲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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