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没有如果(1/2)
方二军脚步声惊动了章晓语。她转过身,目光准确地落在走近的方二军身上。没有寒暄的微笑,没有久别的打量,她的眼神直接、透彻,像两道清冽的溪水,瞬间穿透了两人之间一个月的空白与隔阂。
“来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入方二军耳中。
“嗯。” 方二军在她面前几步远站定,下意识地想去捕捉她眼底可能泄露的情绪。责备?疏离?抑或是别的什么。然而没有。她的面容平静无波,比眼前被风吹皱的水面更难以窥探其下的暗流。那份平静,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笃定,反而让人更加心悬。
章晓语没有任何迂回,甚至没有给他调整呼吸的时间。她直接抬起手,将那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来,动作干脆得像完成一个交接仪式。
“打开看看。”
方二军略感疑惑地接过。文件袋有些分量,里面纸张的质感透过牛皮纸传递到手心。他解开绕绳,抽出里面的文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份印制精良、带有凹凸徽记的全英文函件,以及附带的厚厚一沓合同草案。他快速扫过抬头的烫金机构名称。一个即便非艺术圈也如雷贯耳的瑞士国际艺术驻留中心。驻留期:两年。道复印件,无一例外,主角都是章晓语。标题和内容提及她近期一组融合数字生成影像与抽象绘画的系列作品,在某个人人向往的海外重要双年展上引发了专业评论界的广泛关注,被誉为“展现了东方美学在数字时代独特而深刻的解构与重生”。
正当方二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洁的铜版纸页面时,章晓语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我拿到了这个驻留名额,下个月出发。” 她顿了顿,目光也落在那些文件上,却像是在审视一件完成的作品,“他们看中的,是我近期创作方向的突破性,以及……对跨文化语境下个体精神困境的探索。”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方二军,那目光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清晰的认知,“这个机会,对我很重要。它可能意味着,我的艺术生涯将脱离原有的轨道,进入一个全新的、更国际化的阶段,面对更严苛的评判,也拥有更广阔的对话空间。”
方二军感到喉咙一阵发紧,像被无形的细绳勒住。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试图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恭喜你晓语。这是很大的成就,实至名归。”
话语干涩,连方二军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空洞。
“方二军,” 章晓语摇了摇头,打断了他试图构建的客套氛围。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异常锐利和专注,仿佛要将他的所有伪装都钉穿,“我今天约你在这里,不是来听恭喜的。”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陡然拉近。方二军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混合了某种清冷木质调香氛与油画颜料底子的气息。她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后掷地有声:
“我思考了你那天在这里说的所有话,思考了整整一个月。也观察了你一个月,通过我能接触到的所有侧面,包括我哥哥那个圈子里听到的零星消息,关于你的工作,你的状态,还有你可能正在面对的其他压力。”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他是否跟上了自己的节奏,然后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核心:
“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也是给我自己一个验证。”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不容错辨,“如果你愿意,放下这里的一切,副局长的职务、家族的安排、你早已熟悉甚至依赖的环境和游戏规则,以你‘方二军’这个人最本质的身份,尝试申请以合作艺术家或访问学者的名义,跟我一起去。不是作为我的附庸或陪伴者,而是作为独立的个体,去接触、浸泡在完全不同的艺术生态和思想氛围里。去寻找,你可能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丢失了的、那种纯粹的、只为表达和探索本身而存在的创作状态,以及更本真的生命体验。”
她的目光灼灼,仿佛要在他眼中点燃一簇火苗:“我们可以尝试,在那种完全脱离现有身份枷锁和关系网络束缚的环境里,剥离所有的标签和过往,重新认识彼此。看看有没有可能,不是基于合适、般配或利益交换,而是基于真正的精神理解、共同的审美追求和价值观,去构建一种更结实、也更自由的关系。”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细细地描摹着方二军脸上瞬间掠过的震惊、茫然、以及某种被深深触动的复杂神情。那表情仿佛凝固了,在萧瑟的风中显得格外脆弱。
然后,她给出了天平的另一端,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终结般的冷冽: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选择留在你现有的轨道上,继续做你的方副局长,按部就班地履行你的职责,按照长辈的期望完成恋爱、结婚、升迁的既定程序。那么,我们就在这里,今天,正式道别。我尊重你过去的所有经历和选择,但我的路,要向前走了,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或回头。”
选择!赤裸裸的、毫无转圜余地的、非此即彼的选择。
艺术与体制,自由飞翔与安稳落地,自我实现与家族责任,灵魂伴侣与合适婚姻……所有这些抽象而沉重的命题,被章晓语用如此具体、如此尖锐的方式,对立起来,狠狠砸在了方二军面前。
刹那间,瑞士白雪覆盖的静谧山峰与眼前枯黄摇曳的萧瑟芦苇,日内瓦湖畔艺术中心里全球顶尖思想碰撞的自由空气与文化局办公室内日复一日的文件会议秩序,乃至一种焕然新生、全然依赖个人创造力的可能性与一条清晰可见、步步为营却也沉闷无比的仕途前景……所有这些意象在他脑海中猛烈地冲撞、交叠、撕裂。他握着文件袋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风更大了,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却吹不散心头那团骤然升腾、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剧烈风暴。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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