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汉宫飞燕(1/2)
《汉宫飞燕》的结局,如同一枚被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复杂而耐人寻味。
从纯粹的艺术评价和专业奖项角度看,它无疑是成功的。李素娥凭借对赵飞燕这一复杂人物的深刻理解和极具张力的舞台呈现,在强手如林的竞争中,一举摘得了中国戏剧梅花奖的桂冠。镁光灯下,她手捧奖杯,泪光闪烁,致辞时感谢了编剧、导演、全体演职员,感谢了省文联和市京剧团的培养,言辞恳切。然而,细心的人发现,她通篇未提市文化局,更未提及那个为项目立项、协调资源、甚至在艺术构思上给予关键启迪的“某位副局长”。在后续一系列的专访和报道中,李素娥塑造了一个近乎孤胆英雄般的叙事:如何在质疑中坚持艺术理想,如何克服重重困难打磨角色,最终凭借纯粹的艺术实力折桂。方二军的名字,连同那个曾暂时调和矛盾的饭局,似乎彻底从她的成功叙事中被“遗忘”了,或者说,被刻意剔除了。
市场票房方面,则印证了章晓艺部分预言的尴尬。剧目的创新尝试(包括他那些引发争议的音乐)吸引了一部分猎奇的年轻观众和业内人士,但未能真正破圈,赢得更广泛大众市场的热烈追捧。高昂的制作成本使得票房收入仅仅勉强持平,可谓“叫好不叫座”。然而,这并未影响章晓艺个人的风光。
他以《汉宫飞燕》剧目音乐总监及多媒体总设计的头衔,频繁穿梭于各类电视文化节目、网络媒体沙龙和高端商业论坛。他深谙媒体传播之道,将项目过程中的“艺术与市场的碰撞”、“传统与现代的融合”包装成引人入胜的故事,侃侃而谈。他的形象越发时尚光鲜,言辞越发犀利大胆,逐渐成为某种“跨界艺术弄潮儿”的符号。
在一次以“破局与新生”为主题的知名视频访谈中,主持人问及项目遇到的挑战,章晓艺对着镜头,露出他那标志性的、混合着坦诚与玩味的笑容,说道:
“最大的挑战?可能来自于一些,嗯,固有的思维框架和行政惯性。你想做一些真正不一样的、有冲击力的东西,总会有人觉得你太冒进,不合规矩。甚至有些时候,来自管理层面的‘关怀’和‘指导’,反而会成为最大的束缚。他们希望你安全,希望你符合某种既定的、不会出错的样板。比如我们剧中某段非常关键的音乐设计,最初版本更加大胆前卫,就是为了表现人物内心那种撕裂感和末世狂欢,但差点就被要求改回四平八稳的传统配乐模式。当时压力非常大,差点就妥协了。”
主持人追问:“那后来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呢?”
章晓艺耸耸肩,语气轻松却暗藏机锋:“靠艺术家的直觉和一点点侥幸吧。当然,也离不开我们核心创作团队的坚持。有时候你得明白,外行的‘建议’,哪怕披着关怀的外衣,也可能扼杀最宝贵的创意火花。幸亏我们顶住了某些不必要的干涉,最终效果大家也看到了,虽然票房未必爆,但在专业领域和创新性上,我们做到了极致。我觉得,做艺术,有时候需要一点‘去他的’精神,不能太听‘上面’的话。”
尽管他没有指名道姓,但“管理层面”、“外行的建议”、“不必要的干涉”、“上面”这些词汇,在特定的语境和项目背景下,其指向性昭然若揭。结合李素娥获奖感言中对文化局系统的“忽略”,圈内圈外很快流传起一种说法:方二军副局长在这个项目中,不仅无功,反而因为不懂艺术、胡乱指挥,差点成了绊脚石。真正的功劳是李素娥的艺术坚持和章晓艺的冒险创新。
这些舆论,像细细的芒刺,透过各种渠道传到方二军耳中。王艳丽第一时间打来电话,语气带着冷嘲:“二哥,看到没?这就是你掏心掏肺、又是给笔记又是当和事佬的结果?功劳人家全揽了,黑锅倒隐隐约约扣你头上了。李素娥这女人,团长到手,大奖在手,翻脸就不认人。章晓艺更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靠项目镀了金,转身就敢含沙射影踩你上位!咱们当初真是……”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方二军握着电话,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楼下熙攘的城市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几声。没有预料中的愤怒或委屈,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一丝早已预料的荒诞感。
他想起自己交出的那些浸透心血的笔记,想起饭局上李素娥感激的眼泪和章晓艺认真的保证,想起自己为调和矛盾、推进项目所耗费的无数心力与政治资源。如今,梅花奖的荣耀属于李素娥,跨界才子的光环属于章晓艺,甚至项目“叫好不叫座”的尴尬,似乎也能被解读为“坚持艺术纯粹性”的悲壮注脚。而他方二军,在这个成功的故事里,成了一个模糊的、甚至略带负面色彩的背景板。一个或许给予过支持,但更多是带来“束缚”和“干涉”的官僚符号。
这是一种精致的背叛,也是一种高效的利用。李素娥需要彻底切断与“方副局长”的过往关联,无论是情感还是权力,以独立的、纯粹的艺术家形象稳固新任团长地位并承载梅花奖荣誉。章晓艺则需要塑造自己反抗庸常、打破桎梏的叛逆艺术家形象,以巩固新获得的声名与市场价值。抹去或淡化方二军的正面贡献,甚至将其塑造为“保守势力”的代表,完美地服务于他们各自新阶段的人生叙事。
方二军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某种信念被现实冷冷研磨后的无力。他曾以为,那个饭局建立起了一些超越纯粹利益的东西,一些关于艺术、信任和共同目标的微弱共识。现在看来,或许那只是困境中短暂的妥协与表演。一旦目标达成,舞台灯亮,每个人都会迅速回到自己的角色,并按照新的剧本,重新编排过往的情节。
他没有去质问李素娥,也没有回应章晓艺的影射。质问显得小气且徒劳,回应则可能陷入更无聊的口水战,正中对方下怀,对于小人来说争议也是流量。他只是更沉默地处理着文化局的日常公务,仿佛那些舆论与他无关。
然而变化在悄然发生。他开始更冷静地审视自己与王艳丽那个基于血缘和利益的同盟。李素娥和章晓艺的“背叛”,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足够大的利益或足够清晰的个人目标面前,任何情感或道义的纽带都可能变得脆弱不堪。那么,王艳丽呢?她的忠诚度又建立在什么之上?自己手中,究竟有多少真正可靠、不为外界诱惑所动的筹码?
同时,章晓艺那番“去他的”精神和公然影射上司的举动,虽然令人不齿,却也像一面扭曲的镜子,让方二军再次看到自己处境的某种荒诞性。他试图在系统内保持某种平衡、创造空间,但系统内外的许多人,或许早已不再遵循他所以为的规则,或者,他们正在书写新的、更赤裸的规则。
方二军办公室的电话,是在《汉宫飞燕》摘得梅花奖、舆论发酵三天后响起的。
不是李素娥,也不是章晓艺。
是王艳丽。她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一种被冰镇过的尖利:“二哥,都看到了吧?专访、报道、论坛热闹得很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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