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将星照夜(2/2)
这是一个极为克制的拥抱,隔着彼此的衣物,他甚至能感到她单薄身躯的轻颤,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源于星辰与虚空的微凉气息。
苏凝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将额头抵在他坚硬冰凉的胸甲上,闭上眼。
战甲染着夜露的寒气,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温暖和安定。
她能听见他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与她因反噬而时常紊乱的心跳截然不同。
“凝儿,”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胸腔的震动,有些模糊,“此战之后……”
“此战之后的事,此战之后再说。”她打断他,声音闷在他胸前。
萧策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她没有用任何钗环,长发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束着,触感凉滑如缎。
“好。”他低低应道,不再多言。
他们就那样静静相拥了片刻,帐外呼啸的风声、隐约传来的巡逻脚步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这一刻,没有镇北王,没有星见使,只有两个在命运洪流与战争阴云中,短暂依偎、汲取温暖的灵魂。
最终,是苏凝先轻轻动了动。
萧策松开手,看着她退开半步,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衣袖。
“药要凉了。”她示意那粗陶碗。
萧策这次没有犹豫,端起碗,将温热的药汤一饮而尽。味道苦涩,却有一线暖意缓缓流入四肢百骸。
“你去歇息。”他放下碗,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关切,“这里有我。”
苏凝点了点头,走到帐门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然坐回案后,重新拿起朱笔,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棱角分明,专注而坚毅。
猩红的披风搭在椅背上,像一团静默燃烧的火焰。
她掀起毡帘,融入外面浓郁的夜色中。
萧策笔尖微顿,听着那轻若无物的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
帐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特有的清冷气息。
他抬起方才握过她手腕的左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份冰凉的触感,以及其下微弱却顽强的生命脉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疲惫与短暂的温柔都被压入眼底深处,唯剩一片凛冽寒光,如出鞘利剑,映照着案上纵横的山河。
帐外,天色将明未明,谷中雾气渐起。
新的一天,亦是决战之日,即将来临。而他,已准备好迎接一切。
黎明,天色将明未明。
谷中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十丈。
这是北境冬日常见的天气,但对即将开战的两军来说,却是极大的变数。
萧策站在了望台上,一身玄甲,猩红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王爷,一切准备就绪。”萧铁鹰低声禀报,“西侧悬崖伏兵已就位,东寨门弓弩手备好火箭,正面防线加固了三层。只是……这雾太大了。”
“雾大才好。”萧策淡淡道,“敌我皆看不清,但我们在自家地盘,总比他们熟。”
他看向谷口方向,那里雾气最浓,仿佛有千军万马隐匿其中。
“沈从安呢?”
“在帐中‘养病’,说昨夜感染风寒,今日不能观战。”
萧铁鹰冷笑,“做贼心虚。”
“派人‘保护’好沈监军。”
萧策语气平静,“大战在即,监军若有闪失,本王小不起这个责任。”
“是!”
卯时三刻,雾气稍散。
吐蕃的号角声从谷外传来,沉闷如雷。
紧接着,是震天的战鼓声和马蹄声——正面进攻开始了。
黑压压的吐蕃骑兵如潮水般涌向谷口,箭矢如蝗,射向镇北军防线。
萧策下令还击,双方在狭窄的谷口展开惨烈的攻防战。
喊杀声、马嘶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鲜血染红了土地,雾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苏凝站在后方营帐外,远远望着战场。
她脸色苍白,额间星痕隐隐发烫——这是星辰之力对大规模杀戮的本能反应。
每一道生命的消逝,都会在星空中留下痕迹,而星见能感应到那些痕迹带来的痛苦与哀嚎。
但她强迫自己看着,看着那些年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看着萧策在阵前指挥若定,看着镇北军将士前仆后继。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她要守护的、残酷而真实的世间。
辰时,正面战场陷入胶着。
吐蕃兵力占优,但地势不利,一时攻不进来。
而就在这时,西侧悬崖传来喊杀声——埋伏的吐蕃攀援兵开始行动了。
但等待他们的,是萧策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滚石、檑木、热油从崖顶倾泻而下,惨叫声响彻山谷。
那三百吐蕃精锐,还未落地便死伤大半。
“报——西侧敌军已被击退!”
消息传来,中军一阵欢呼。
但萧策脸色依旧凝重,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杀招在东门。
果然,巳时初,东寨门方向传来骚动。
沈从安的“心腹”带着一队人,试图强行打开寨门。
但他们刚动手,就被埋伏的弓弩手射成了刺猬。
“沈从安叛国通敌,证据确凿,拿下!”萧铁鹰亲自带人冲进沈从安大帐。
帐中,沈从安正欲服毒自尽,被萧铁鹰一脚踢飞毒药。
他被按倒在地,犹自嘶吼:“萧策!你不得好死!朝廷不会放过你!赵大人不会放过你!”
“赵大人?”萧策缓步走进大帐,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是说,兵部尚书赵怀远?”
沈从安脸色惨白,知道自己失言了。
萧策蹲下身,从他怀中搜出一封密信,快速浏览,眼神越来越冷:“好,好一个赵怀远。通敌卖国,构陷忠良,真是我大周的好尚书。”
他将信收起,看向铁鹰:“把他绑了,押下去,战后送回京城,交由陛下发落。”
“是!”
处理完内奸,萧策快步走出大帐。
东寨门已重新掌控,但正面战场的压力越来越大。
吐蕃见攀援奇袭失败,内应暴露,开始不计代价地强攻。
“王爷!正面防线快撑不住了!”一名将领浑身是血地冲来。
萧策拔剑:“亲卫队,随我上!”
“王爷不可!”众将劝阻,“您是主帅,若有闪失……”
“主帅更当身先士卒!”
萧策翻身上马,猩红披风在风中狂舞,“儿郎们!随我杀敌!”
主帅亲临前线,镇北军士气大振。
萧策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龙,所过之处,吐蕃兵如割麦般倒下。
但个人勇武在数万大军面前,终究有限。
吐蕃仗着人多,渐渐形成合围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