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王强的徘徊:田间地头的记忆和内心的风暴(2/2)
一脚踏出院门,仿佛从一个沉闷的牢笼踏入了一个更大的、被烈日炙烤着的天然牢笼。炽热的阳光如同烧红的针尖,毫无遮挡地刺在他的皮肤上,火辣辣地疼。脚下的土路被晒得滚烫,甚至有些松软,踩上去能感觉到一股热浪透过薄薄的鞋底直冲脚心。空气里没有一丝风,视线所及之处,远处的房屋、树木的轮廓都在热浪中微微扭曲、晃动,像海市蜃楼一般。王强毫无目的,只是凭着本能,沿着屋后那条被踩得光秃秃的、通向村外田地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他的脑袋里空荡荡的,又像是塞满了乱麻,昏沉沉的,只有一个念头: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离开那台吵闹的电视机,离开母亲那过于投入的悲喜,走到一个开阔点、安静点的地方去,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鬓角、脖颈、后背不断地涌出,迅速浸湿了那件本就不透气的旧衬衫,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更加重了那种不适感。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抛到岸上的鱼,张大嘴巴,艰难地呼吸着灼热的空气,渴望着一点清凉,却又无处可逃。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出了村子,来到了村外那片相对开阔的田野边。这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从小到大,他在这片土地上耗费了无数的汗水和时光。田里的玉米已经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叶子在烈日下耷拉着,卷起了边。豆秧匍匐在地,开着细小的紫花。远处,有零星的农人戴着草帽,正在田间劳作,身影在蒸腾的热浪中显得有些模糊变形。
王强走到自家那块地的田埂上,一屁股坐了下来,也顾不上地上的泥土和可能会爬过来的虫子。田埂上长满了杂乱野草,有些已经枯黄,在烈日下散发出一种干燥的、混合着泥土腥味的气息。他下意识地伸手,扯过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无意识地捻动着,毛茸茸的草穗扫过手指,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田埂旁、玉米地垄沟里那些顽强生长着的、绿莹莹的荠菜、马齿苋和灰灰菜上。这些生命力旺盛的野菜,一下子触动了他记忆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他清晰地记得,那是去年春天,阳光还没有这么毒辣,风里带着花草的清香。碧华刚嫁过来不久,对农村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她提着小竹篮,跟着他来到地里,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地指着这些野菜,问他叫什么名字,能不能吃。他当时还笑话她,城市姑娘连野菜都不认识。然后,他耐心地教她辨认,碧华学得很认真,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挖着,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像孩子般的快乐。那天晚上,母亲用碧华挖的野菜,混着玉米面,做了一锅清香扑鼻的野菜疙瘩汤,碧华吃得特别香,连连说比城里买的任何蔬菜都好吃……那时的碧华,眼睛里闪着光,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憧憬。而自己呢?那时虽然也觉得种地辛苦,但身边有这样一个知冷知热、温柔体贴的媳妇,心里是踏实的、有奔头的。可如今……田地依旧,野菜依旧,那个曾经一起挖野菜的人,却已经带着孩子,离开了这个家,去了一个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畏惧的城市。一种物是人非的酸楚,像潮水般涌上心头,淹没了刚才的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悔恨的悲凉。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田地远处,邻居家散养的几只土鸡,正在树荫下刨食,偶尔发出“咕咕”的叫声。这景象,又让他想起了去年冬天那场罕见的大雪。鹅毛般的雪花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整个世界银装素裹,积雪没过了脚踝。天气冷得刺骨,呵气成冰。鸡窝鸭舍鹅棚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了。碧华怕这些家禽冻着、饿着,不顾天寒地冻,早早起来,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去仓库里舀来玉米粒和糠麸加上酒糟,用旧盆子拌好食料,然后端到禽舍前。那些鸡鸭鹅饿坏了,看到食物,扑棱着翅膀围上来抢食。碧华就站在雪地里,看着它们吃,冻得通红的脸颊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还回头对站在屋门口的他喊:“强子,你看它们吃得多欢实!”那一刻,在冰天雪地中,王强觉得心里是暖的。碧华就是这样,对这个家,对她能接触到的一切生命,都怀着一种质朴的、真诚的关爱。而现在,自己却把她逼走了……在这酷热的午后,王强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湛蓝的天幕上,几朵硕大无朋、边缘清晰的白云,正以一种近乎静止的缓慢速度,悠然飘过。那云朵白得耀眼,形态千变万化,像巨大的,又像奔腾的骏马,或者绵延的山峦。这景象,让他想起了更久远的一件事。那是碧华刚怀孕不久,秋天,天高云淡。和碧华那时用自己种的棉花做小动物玩具不同。他们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碧华看着天上的白云,突然说,云朵像棉花一样,软软的,要是能摘下来给未来的宝宝做个小娃娃该多好。他当时笑她异想天开。但碧华却真的上了心,后来偷偷攒了些药店里用的新棉花,又找来一些碎布头,凭着想象,笨手笨脚地缝制了一个歪歪扭扭、却异常柔软可爱的白色小云朵娃娃,还用笔画上了笑脸。虽然针脚粗糙,样子滑稽,但碧华却视若珍宝,说等宝宝出生了给他玩……那个小云朵娃娃,现在是不是还收在哪个箱底?还是已经被碧华带走了?想到那个未出世时就承载了母亲满满爱意的娃娃,再想到如今安安那张酷似碧华和自己、天真无邪的小脸,王强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安安现在怎么样了?长高了吗?会叫爸爸了吗?碧华一个人带着她在城里,过得辛苦吗?她们……还会想起这个家,想起他这个不称职的丈夫和父亲吗?
地里的草,抢食的鸡,天上的云……眼前这熟悉的一切,此刻都像一把把开启记忆闸门的钥匙,每一个细节,都能牵扯出一段与碧华、与安安相关的、或甜蜜或温馨、而今却只剩下苦涩与悔恨的往事。这些记忆的碎片,如同无数面破碎的镜子,从四面八方映照出他过去的浑浑噩噩、当下的无能无力、以及未来的茫然无措。越想,心里就越乱;越乱,就越觉得憋闷、烦躁、甚至有一种想要毁坏什么的无名火起。
他猛地从田埂上站起来,由于动作过猛,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他烦躁地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个土块,土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碎裂开来,扬起一小片尘土。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田埂上来回踱步,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蒸发殆尽。未来?他还有什么未来?地里的活儿,辛苦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还欠着一屁股债。出去打工?像采石场那样的重体力活,他这副被酒色掏空、缺乏锻炼的身体根本吃不消,也受不了那个管束和辛苦。学点技术?他文化低,脑子也不灵光,能学什么?做生意?没本钱,也没那个头脑。想来想去,眼前仿佛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看不到一丝光亮。他觉得自己就像田里的一棵杂草,多余,无用,自生自灭。
“怎么办?我以后该怎么办?”这个可怕的问题,像魔咒一样,在他空旷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撞击着他脆弱的神经,却没有一个答案。绝望、焦虑、羞愧、愤怒……种种负面情绪像沸腾的岩浆,在他胸中翻滚、冲撞,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他就这样,在烈日曝晒的田间地头,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徘徊、挣扎,被往昔的记忆和未来的迷茫反复撕扯,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渐暗,才拖着沉重如灌了铅的双腿,带着满身的疲惫和一颗更加混乱不堪的心,一步一步,挪回那个同样令他感到压抑的家中。而等待他的,或许只有又一个无眠的、充满煎熬的长夜。远处的村庄,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晚饭的香气,那本是人间最温暖的烟火气,此刻却更反衬出他内心的冰冷与荒芜。